夏日的热浪卷着荷香,漫过溪村的田埂。村外的荷塘早已是一片接天碧色,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在水面,风一吹过,翻起层层绿浪,沙沙的声响里,混着蜻蜓振翅的轻响,还有蛙鸣的此起彼伏。
老槐树下的琴声,比夏日的蝉鸣还要热闹。小囡囡和小铁蛋领着那群新加入的小娃娃,每日午后都往荷塘边跑。他们踩着田埂上的青草,手里抱着小巧的葫芦琴、枣木琴,稚嫩的脚步声惊起了荷叶下的青蛙,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你们听,荷叶晃的声音,是沙沙的,调子要软一点。”小囡囡蹲在荷塘边,小手拨着琴弦,弹出一串软软的音符,辫子上的粉绸带随风飘动,“就像这样,轻轻的,像春风拂过脸。”
小铁蛋则跑到水边,伸手撩起一捧水,水珠落在荷叶上,叮咚作响。他举起小枣木琴,拨出一串清亮的调子:“你们听,水珠掉下来的声音,是叮咚的,这个调子要脆一点!”
小娃娃们学着他们的样子,蹲在荷塘边,有的拨弦,有的侧耳听着水声蛙鸣,小小的眉头皱着,一脸认真。有个三岁的小娃娃,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板琴,拨弄了半天,只弹出一个闷响,急得眼圈都红了。小囡囡连忙跑过去,握着他的小手,一点点教他找弦位:“别急呀,慢慢来,琴音要用心听,才能弹出来。”
阿辰、妞妞他们就坐在不远处的柳树荫下,看着这群小不点。晓棠手里拿着纸笔,把孩子们哼出的调子记下来,时不时对着荷塘比划几下,嘴里念叨着:“把荷香的软,蛙鸣的闹,都揉进曲子里,才是真正的《夏日荷花谣》。”
林望和老琴师摇着蒲扇,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老琴师看着荷塘边的孩子们,捋着白胡子笑道:“这群娃娃,比你们当年还要灵。这曲子,不用刻意教,从荷塘里长出来的,比什么都动人。”
林望点头,目光落在小囡囡身上。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的蓝布衫都染了一层暖光。他想起了妞妞当年学琴的样子,也是这般认真,这般执着。原来,琴音的传承,就是这样,一辈辈,一代代,像荷塘里的荷,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孩子们在荷塘边泡了整整半个月。他们听着荷叶的沙沙声,听着水珠的叮咚声,听着蛙鸣的此起彼伏,把夏日荷塘的所有声响,都记在了心里,揉进了音符里。
两村的夏日琴会,照旧摆在河滩上。这一次,乡亲们特意给小娃娃们搭了个矮矮的小戏台,铺着红毡,挂着彩绸,远远望去,像一朵盛开的小荷花。
消息传开,邻村的乡亲们也赶来了。河滩上挤满了人,长桌上摆着米糕、莲蓬、冰镇的绿豆汤,香气漫了一河滩。田埂上的老牛也被牵来了,拴在柳树上,甩着尾巴,像是来赴一场盛会。
吉时一到,李老夫子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高声道:“今日两村夏日琴会,槐下琴社的小琴师们,要给大家带来一首新编的曲子——《夏日荷花谣》!这曲子,是娃娃们从荷塘里听来的,是夏日里最动人的歌!”
掌声雷动。小囡囡和小铁蛋领着一群小娃娃,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抱着各自的小琴,走上了小戏台。小囡囡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她的小葫芦琴,琴穗上系着晓棠送的粉络子,小胸脯挺得笔直。那个三岁的小娃娃,被牵在队伍中间,抱着他的小木板琴,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台下的人群,竟一点也不怯场。
阿辰和晓棠站在戏台两侧,对着孩子们眨了眨眼。
小囡囡深吸一口气,指尖率先落在了葫芦琴上。
一串软软的音符,像是荷叶在风中摇晃,沙沙作响。紧接着,小铁蛋的小枣木琴响了,调子清亮,像是水珠落在荷叶上的叮咚声;那个三岁的小娃娃,也拨响了他的木板琴,一声软软的闷响,惹得台下众人一阵轻笑;其他小娃娃的琴声也纷纷响了起来,有的像蛙鸣的欢快,有的像蜻蜓振翅的轻盈,有的像荷风拂过的温柔。
琴声里,没有繁复的技巧,没有华丽的调子,只有最纯粹的夏日荷塘。荷叶的沙沙,水珠的叮咚,蛙鸣的热闹,荷香的清甜,还有小娃娃们藏不住的欢喜,缠缠绵绵地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活的夏日荷塘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台下的乡亲们都安静了下来。张大爷叼着旱烟,眯着眼睛,跟着琴声的节奏晃着头;阿辰娘抱着小儿子,轻轻哼着调子,眼里满是笑意;邻村的王婶,手里攥着莲蓬,听得入了神,连莲子都忘了剥。
河滩上的风,带着荷香,拂过每个人的脸颊。远处的荷塘里,荷叶还在沙沙作响,蛙鸣还在此起彼伏,像是在和台上的琴声应和。
琴声渐渐走向高潮,像是夏日的荷风,忽然变得热烈起来。小囡囡忽然扬起脸,脆生生地唱了起来:“荷叶青,荷花白,蜻蜓落在荷尖上……”
小娃娃们也跟着唱了起来,稚嫩的歌声,像是一串串清脆的银铃,混着琴声,飘过高高的稻浪,飘过清清的溪水,飘向远方的田野。
阿辰和晓棠相视一笑,也跟着轻轻唱了起来。大孩子们的歌声,裹着小娃娃们的稚音,像是夏日的荷风,温柔又热烈,听得台下的乡亲们,眼眶都红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在河滩上,带着几分稚拙的可爱。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叫好声盖过了蝉鸣,盖过了蛙鸣,盖过了风吹荷叶的声响。
小囡囡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举起手里的小葫芦琴,对着众人用力挥了挥。
夕阳西下,晚霞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把荷塘的荷叶染成了金绿色,把荷花染成了粉红色。河滩上的乡亲们,聚在一起吃酒聊天;孩子们则抱着琴,在河滩上追逐打闹,琴声和笑声,混着荷香,漫过了整个夏日的黄昏。
小囡囡拉着那个三岁的小娃娃,跑到荷塘边,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晚霞像不像荷花?等明年,我们还要编《秋日晚霞谣》!”
小娃娃用力点头,手里的木板琴晃了晃,发出一声软软的响。
林望站在柳树下,抱着梧桐古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片安宁。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背着古琴漂泊的日子,想起了槐下琴社的第一声琴声,想起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
原来,琴音的真谛,从来都不在象牙塔里,而在这荷塘的荷风里,在这河滩的烟火里,在这一代又一代孩子的笑声里。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天上。荷塘里的蛙鸣更欢了,河滩上的琴声还在继续。《夏日荷花谣》的调子,伴着晚风,伴着荷香,伴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向了远方。
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槐音新堂的琴声,还在响起。
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