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夕阳,把溪村的天空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橘红、金红、淡紫的云霞,层层叠叠地铺在天边,像一匹被打翻了的颜料染就的锦缎,映得稻田里的金浪都泛着暖融融的光。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边,风一吹过,叶片簌簌落下,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两村的秋日丰收宴,就摆在老槐树下的晒谷场上。长桌沿着谷场边缘摆了一圈,桌上摆满了米酒、米糕、腊肉、煮花生,还有刚摘的柿子,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乡亲们穿着干净的衣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今年的收成,聊着娃娃们的琴艺,笑声混着秋风里的稻香,漫得满谷场都是。
小囡囡和小铁蛋领着那群小娃娃,早就凑在了谷场边的草垛旁。他们怀里抱着各自的小琴,仰着脑袋,望着天边的晚霞,小眉头皱着,一脸认真。
“晚霞的颜色,是暖暖的,”小囡囡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说,“有橘子的颜色,有柿子的颜色,还有……还有紫葡萄的颜色!弹琴的时候,调子要软乎乎的,像摸了晒热的被子。”
小铁蛋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片刚落下的槐树叶,晃了晃脑袋:“不对不对,晚霞是会动的!你看,它飘来飘去的,调子要轻轻的,像风吹过草垛的声音!”
小娃娃们也跟着嚷嚷起来,有的说晚霞像红绸子,有的说晚霞像火烧云,有的说晚霞的声音,应该像爹娘喊回家吃饭的调子,温柔又响亮。
阿辰、晓棠他们坐在长桌旁,看着这群小不点,忍不住笑出了声。晓棠放下手里的米酒碗,走过去蹲在小囡囡身边,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们看,晚霞刚开始是红红的,后来会慢慢变紫,变灰,调子也该跟着变,从暖乎乎的,变成轻轻的,好不好?”
小囡囡眼睛一亮,使劲点头:“好!晓棠姐姐说得对!我们就这么编!”
于是,小娃娃们又凑在了一起,抱着小琴,对着晚霞拨弄起来。小囡囡的小葫芦琴,弹出了晚霞最开始的橘红,调子暖融融的;小铁蛋的小枣木琴,弹出了晚霞飘动的模样,调子轻飘飘的;那个三岁的小娃娃,抱着他的小木板琴,也跟着拨弄,一声软软的响,竟也沾了几分晚霞的温柔。
林望和老琴师坐在谷场的主位上,看着这群孩子,眼里满是笑意。老琴师呷了一口米酒,捋着白胡子说:“晚霞本是无声的,可这群娃娃,却能把它的颜色和模样,变成听得见的琴声。这才是最难得的。”
林望点头,目光落在天边的晚霞上,轻声说:“因为他们的心,和这片土地贴得最近。晚霞、稻田、老槐树,都是他们心里的曲子。”
孩子们编曲子的模样,引得乡亲们都围了过来。张大爷叼着旱烟,站在草垛旁,看着小囡囡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说:“咱这槐下琴社,真是藏着宝贝哩!”
阿辰娘也笑着说:“可不是嘛!当年阿辰学琴的时候,还没囡囡这么灵呢!”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晚霞颜色越来越深,从橘红变成了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淡紫,最后慢慢褪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灰。就在这时,小囡囡忽然大喊一声:“成了!《秋日晚霞谣》成了!”
小娃娃们瞬间欢呼起来,一个个抱着小琴,蹦蹦跳跳地跑到晒谷场中央。长桌上的乡亲们也都停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群孩子身上。
李老夫子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高声道:“今日丰收宴,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大家!有请槐下琴社的小琴师们,为我们弹奏新编的《秋日晚霞谣》!”
掌声雷动,乡亲们都鼓起了掌,连谷场边的大黄狗,都摇着尾巴,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喝彩。
小囡囡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她的小葫芦琴,琴穗上的粉络子在秋风里飘呀飘。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率先落在了琴弦上。
一串暖融融的音符,像是天边最艳的那抹橘红,瞬间漫过了晒谷场。紧接着,小铁蛋的小枣木琴响了,调子轻飘飘的,像是晚霞在天边飘动;那个三岁的小娃娃,也拨响了他的小木板琴,软软的调子,像是晚霞最后的温柔;其他小娃娃的琴声也纷纷响了起来,有的像落叶簌簌,有的像秋风轻轻,有的像稻香悠悠。
琴声里,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繁复的调子,只有晚霞从绚烂到淡去的模样,只有秋日丰收的欢喜,只有溪村这片土地的温柔。
晒谷场上静悄悄的,只有琴声在秋风里回荡。乡亲们都眯起了眼睛,听得格外入神。有人望着天边的晚霞,眼里泛起了泪光;有人看着谷场上的孩子,嘴角噙着笑;有人则低头看着桌上的米酒,心里满是暖意。
琴声渐渐走向尾声,调子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晚霞慢慢褪去,藏进了夜色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恰好消失了。
晒谷场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叫好声、鼓掌声、欢笑声,盖过了秋风的声响,盖过了稻田的沙沙声,在溪村的夜空里回荡。
小囡囡看着台下欢呼的乡亲们,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举起手里的小葫芦琴,对着众人用力挥了挥。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天上。晒谷场上的长桌宴,又热闹了起来。米酒的香气,米糕的甜香,混着琴声的余韵,漫过了整个谷场。孩子们抱着琴,在谷场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小囡囡拉着那个三岁的小娃娃,跑到谷场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星星出来了!等冬天来了,我们就编《冬日星星谣》!”
小娃娃用力点头,手里的小木板琴晃了晃,发出一声软软的响。
林望站在老槐树下,抱着梧桐古琴,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片安宁。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背着古琴漂泊的日子,想起了槐下琴社的第一声琴声,想起了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
原来,琴音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晚霞飘,随着稻浪滚,随着孩子们的笑声,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永远流传。
夜色渐深,晒谷场上的灯火亮了起来,像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老槐树下的琴声还在继续,《秋日晚霞谣》的调子,伴着晚风,伴着星光,伴着乡亲们的笑声,飘向了远方的稻田,飘向了岁月的深处。
槐下琴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槐音新堂的琴声,还在响起。
这场关于琴音,关于传承,关于人间烟火的红尘游戏,也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