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火堡,隐秘出发处。夜色(或者说是千喉之城那永恒的昏黄光晕中最晦暗的时刻)深沉,空气粘稠。
李癫、石皮、幽丝、默石,以及四名精挑细选的队员——“铁砧”(前矿工,意志如铁,擅长爆破)、“影爪”(侦察与刺杀专家)、“镇魂”(天生对精神干扰抗性极高)、“怒涛”(力量型战士,爆发力强)——八人集结完毕。人人身着特制的、能微弱扭曲光线并散发模拟情绪波动的伪装斗篷,脸上涂抹着混合了“静默哀藤”粉末和灰足提供的古老契约气息的油彩,用以增强对情绪侵蚀的抵抗力并混淆感知。
老扳手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混沌本源崩解炸弹”和“定向空间扰动钥匙”被分别放置在特制的隔绝匣中,由李癫和石皮贴身携带。幽丝手持共鸣器圆盘,默石背负着巨大的、铭刻了稳固符文的重盾。
“模拟情绪波动的发生器已经预设好,会以‘微小本源泄露伴生能量涡流’的形式启动,持续约六十息,足够你们找到并接入一条合适的能量输送脉络。”老扳手声音低沉,“记住,脉络内能量狂暴且混乱,必须时刻维持伪装和意识防护。进入风暴之眼核心区后,按照结构图指示,分头破坏三个节点。引爆顺序建议为先‘悲’,后‘怒’,最后‘喜’,这个顺序引发的连锁反噬可能更剧烈。钥匙的激活坐标已预设,在‘喜’节点附近的空间薄弱点。引爆‘喜’节点后,立刻激活钥匙,不要有任何犹豫。裂隙只会维持十息。”
铁木站在一旁,电子眼红光平稳:“外围已进入二级戒备,骸骨军团待命。枯语者族人开始向预定的安全洞穴转移。一旦风暴之眼发生剧烈波动,贪婪大公和记忆蜂巢方面必然有所反应,我们会全力戒备。”
李癫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脸:“废话不多说。活着回来,把该砸的砸烂。出发。”
没有激昂的口号,八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癫火堡,向着七情海方向疾行。
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迂回,而是直奔七情海边缘。越靠近那片永恒翻腾的彩色风暴,空气中的情绪压力就越大,各种极端情感的碎片如同无形的刀子,切割着心神。众人默运功法,依靠伪装和防护硬抗。
抵达预定潜入点——位于七情海东北侧,一处情绪风暴相对“平缓”(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区域。这里的地面龟裂,裂缝中不断喷涌出粘稠的、色彩不断变幻的情绪能量流,如同大地的伤口在汩汩流血。这些能量流最终会汇入几条较粗的“溪流”,流向风暴之眼的方向。
“就是这里,一条次级能量输送脉络的‘溢出口’。”李癫根据结构图判断。他示意众人停下,激活了伪装斗篷内置的模拟发生器。
一股微弱但异常“纯净”的、与周围狂暴扭曲情绪截然不同的七彩光晕,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光晕中带着一丝哀伤之崖遗迹特有的古老宁静气息,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能量不稳定导致的“涡流扰动”。
这团光晕缓缓飘向一条正在喷涌暗红色“怒”之能量的裂缝,并与之接触、融合。在狂暴的怒流中,这点“异常”并不显眼,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沸腾的油锅,激起点点涟漪,但很快就被同化、裹挟。
“就是现在!跟紧!”李癫低喝,率先纵身跃入那条裂缝!身影没入粘稠的暗红色能量流中,瞬间被吞没。
其他人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跳入能量脉络的感觉,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那不是在水里游泳,更像是被塞进了高速运转的、充满砂砾和尖刺的粉碎机管道!狂暴的“愤怒”情绪能量疯狂冲击着身体和意识,即便有伪装和防护,众人也感觉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怒吼,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股股暴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视线里只有一片混乱翻滚的暗红,方向感几乎丧失。
李癫全力催动混沌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坚韧的缓冲层,同时以烙印在脑海中的结构图为指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艰难地辨识着方向,引领众人顺着能量流的方向,朝着风暴之眼的核心“沉”去。
石皮咬牙硬撑,将战意转化为对抗怒意的屏障。幽丝紧握共鸣器,努力过滤过于激烈的情绪杂质,维持一丝清明。默石则几乎关闭了所有外部感知,只锁定李癫的气息,如同锚点般稳定。其他四名队员也各施手段,苦苦支撑。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令人窒息的暗红怒流中穿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的“管道”骤然变得宽阔,能量流的颜色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暗红、深蓝、惨绿、亮黄……各种颜色的情绪能量如同拧成的麻花,更加狂暴地奔流冲撞。
“进入主脉了!小心!能量更混乱,可能还有自动清洁或检测机制!”李癫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意识连接传来,断断续续。
话音刚落,前方汹涌而来的能量流中,突然出现几团高速旋转的、由纯粹逻辑和数据构成的光球——正是类似数据废渊中见过的、记忆蜂巢风格的“信息清洁单位”!它们似乎是在检测能量流的“纯度”和“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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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头一紧。难道情绪教派和记忆蜂巢在能量管理上有合作?来不及细想,那些光球已经扫描过来!
模拟发生器产生的伪装光晕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那“纯净”的本源波动和“涡流扰动”特性,似乎符合某种“自然生成的小规模能量异常”模式,光球扫描过后,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下,释放出几道微弱的数据流似乎在记录,并未触发警报,然后便随着能量流飘走了。
有惊无险。众人松了口气,更加小心地前进。
根据结构图推算,他们应该已经非常接近风暴之眼的核心区域。周围的能量浓度高到令人发指,压力巨大,连李癫都感到有些吃力。但相应的,输送脉络也变得四通八达,如同巨大的地下管网。
“前方三条岔路,分别指向‘悲’、‘怒’、‘喜’三个节点的能量输入口。”李癫在意识中共享位置信息,“按计划,分头行动。石皮,带‘铁砧’、‘怒涛’去‘怒’节点。幽丝,带‘镇魂’去‘悲’节点。默石,跟我去‘喜’节点。影爪,你机动巡视,注意警戒异常,尤其是祭司长化身的动向。”
“明白!”
八人迅速分成三组,各自选择一条能量脉络,逆着愈发汹涌的情绪洪流,向着节点核心艰难潜行。
李癫和默石选择的这条脉络,主色调是明亮的金黄色和暖粉色,充斥着“喜悦”、“爱恋”、“满足”等正面情绪,但在这里,这些正面情绪同样扭曲、过度、令人产生一种虚假的幸福感,仿佛甜蜜的毒药,诱人沉沦。默石对这种情绪的抗性似乎反而更低,步伐略显沉重,李癫不得不分出更多混沌之力护持他。
终于,前方脉络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的金黄色能量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复杂的法阵结构和无数锁链虚影延伸向虚空,那里就是“喜”节点的核心!漩涡周围,漂浮着一些由纯粹“喜悦”情绪凝结成的、如同笑脸气泡般的守卫,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散发出令人放松警惕的愉悦波动。
“到了。”李癫和默石在脉络边缘隐蔽处停下,仔细观察。节点核心的防御看起来比预想的要“温和”,但李癫能感觉到,在那愉悦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极其危险的能量陷阱和警报机制。任何带着“恶意”或“异常”的接近,都可能瞬间引爆。
他取出那枚对应“喜”节点的崩解炸弹。炸弹表面的七彩光泽在此刻环境下几乎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炸弹外层的模拟波动,使其更贴近节点核心散发的频率,然后,如同投掷一颗石子般,轻轻地将炸弹“送”入能量漩涡的边缘。
炸弹悄无声息地融入金色的洪流,顺着能量的自然流动,缓缓飘向漩涡中心。三息延迟开始倒数。
李癫和默石屏息凝神,紧紧盯着。同时,他通过意识连接,关注着另外两组的情况。
石皮那边传来激烈的精神波动:“他娘的!‘怒’节点周围全是燃烧的石头人和发疯的火焰幽灵!硬闯不行!铁砧,准备定向爆破开路!怒涛,跟我挡住扑过来的!”
幽丝那边则传来一阵虚弱的回应:“‘悲’节点……好冷……好多哭泣的影子……它们在吸收周围的悲伤……镇魂的状态不太好……我在尝试用共鸣器引导它们分散……炸弹已经安放……”
李癫心中一沉。石皮那边遭遇强力实体守卫,幽丝那边环境侵蚀严重。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整个风暴之眼的能量流动勐地一滞!一股冰冷、古老、充满审视意味的庞大意志,如同扫帚般,勐地从核心最深处扫过所有能量脉络!
是祭司长的意志扫描!他们察觉到了异常?还是例行检查?
李癫和默石立刻将自身伪装和意识收敛到极致,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那冰冷意志扫过他们所在的区域,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疑惑那“喜”节点核心附近多出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泄露”波动(正是炸弹模拟的),但或许因为这波动太微弱,且带着本源气息,并未立刻判定为入侵,只是标记了一下,便继续扫向其他区域。
然而,石皮和幽丝那边就没这么幸运了!
石皮小组为了突破“怒”节点的守卫,刚刚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爆破,虽然成功炸开通路,但也引发了明显的能量扰动!幽丝小组那边,幽丝为了掩护状态不佳的镇魂,用共鸣器主动干扰“悲”节点的哭泣影子,也产生了非常规的情绪波动!
这两处异常,立刻被祭司长的意志精准捕捉!
“入侵者!”一个混合了狂怒与冰冷的声音,同时在所有能量脉络中炸响!并非针对李癫他们,而是直接锁定了石皮和幽丝小组的方向!
“暴露了!”石皮在意识连接中怒吼,“老大!我们被锁定了!好多火焰怪物围过来了!”
“悲节点……守卫苏醒了……在朝我们聚集……”幽丝的声音带着焦急。
李癫眼神一厉,当机立断:“石皮,幽丝!立刻引爆炸弹!然后向‘喜’节点方向靠拢!不要恋战!”
几乎在他下令的同时,“喜”节点核心处,那枚崩解炸弹的三息延迟结束!
先是无声的向内坍缩,仿佛连周围金色的喜悦能量都被吸了进去!然后——
轰!!!
并非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到极致、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闷响!炸弹外壳模拟的本源波动瞬间被内部爆发的混沌崩解力场撕裂!灰色的、充满毁灭与归墟气息的混沌能量如同癌细胞般,在金色的喜悦能量漩涡中心疯狂扩散、侵蚀、瓦解!
抽取法阵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锁链虚影剧烈震荡、断裂!整个“喜”节点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糖果,迅速崩塌、扭曲!纯粹而扭曲的喜悦情绪失去控制,反向涌向抽取法阵,引发了第一波能量反噬!
风暴之眼的核心区域勐地一震!
几乎同时,远处“怒”节点和“悲”节点方向,也相继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能量紊乱的波动!石皮和幽丝小组也成功引爆了炸弹!
三重打击!三个关键节点同时遭到破坏!抽取法阵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连锁反噬如同雪崩般开始!
“吼——!!!”
风暴之眼最深处,那冰冷古老的意志发出了惊怒到极致的咆孝!紧接着,另外两股同样强大、但特质迥异的意志也勐然苏醒!一道炽烈如焚天怒火,一道深沉如永冻悲伤!
三位祭司长的化身,被彻底惊动了!而且,因为它们的力量与抽取法阵深度绑定,法阵的重创让它们也受到了直接冲击,气息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削弱!
“就是现在!”李癫毫不犹豫,掏出“定向空间扰动钥匙”,按照预设坐标,全力激活!
棱柱体爆发出刺目的银灰色光芒,中心封存的空间波纹勐地扩散开来,如同一把无形的凿子,狠狠刺入前方因节点崩溃而变得极其不稳定的空间结构!
卡察——!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一道边缘不断扭曲、内部光怪陆离的临时空间裂隙,在“喜”节点崩塌的废墟附近被强行撕开!裂隙另一端,隐约可见哀伤之崖外围那灰白色的荒凉景象。
“石皮!幽丝!向裂隙靠拢!快!”李癫一边维持着钥匙的能量输出,一边对意识连接大吼。同时,他和默石已经冲向裂隙。
石皮小组正被无数燃烧的石头人和火焰幽灵围攻,听到指令,石皮怒吼一声,战斧抡圆,爆发出一圈混沌加持的雷霆斧芒,暂时逼退追兵,带着铁砧和怒涛拼命向裂隙方向冲杀。
幽丝小组情况更糟,镇魂几乎失去意识,幽丝用触须拖着他,在无数哭泣影子的包围中艰难穿梭,默石感应到她们的危机,竟主动转身,迎着追兵冲去,用他那岩石身躯为幽丝开辟道路!
李癫率先抵达裂隙边缘,回身望去,只见风暴之眼核心已然乱成一锅粥。三个节点崩溃引发的能量反噬形成了狂暴的七彩乱流,不断冲击着核心法阵和周围的建筑虚影。三股庞大的祭司长意志正试图稳定局面并锁定入侵者,但显然力不从心。
石皮小组浑身浴火,伤痕累累,终于杀到裂隙附近。幽丝在默石的掩护下,也拖着镇魂堪堪抵达。
“进!”李癫厉喝,一把将最近的石皮和铁砧推入裂隙,紧接着是怒涛。幽丝带着镇魂紧随其后。
就在默石即将迈入裂隙的刹那,一道由纯粹“愤怒”构成的、如同岩浆洪流般的巨大触手,从混乱的能量中心勐地抽来,直击默石后背!是那位“怒”之祭司长的含恨一击!
“默石!”李癫目眦欲裂,勐地挥出一道混沌雷霆试图拦截,但距离稍远!
千钧一发之际,影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闪出!他一直潜伏在附近警戒,此刻毅然扑向那道岩浆触手,手中淬毒的短刃狠狠刺入触手侧面,同时引爆了身上携带的所有干扰符文和烟雾弹!
轰!噗嗤!
影爪的身影被岩浆触手淹没,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未发出。但他的牺牲为默石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瞬!默石庞大的身躯勐地冲入裂隙!
李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陷入狂暴与混乱的七彩地狱,以及影爪消失的位置,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一步踏入裂隙。
裂隙在他身后勐地收缩、闭合,消失不见。
哀伤之崖外围,荒凉的山地上空,空间一阵扭曲,七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跌撞出来,正是李癫、石皮、幽丝、默石、铁砧、怒涛,以及昏迷的镇魂。
众人刚落地,便纷纷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灼伤、冻伤和精神冲击的痕迹。默石后背一片焦黑,岩石躯体布满裂纹。石皮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幽丝触须断裂了好几根,气息萎靡。
但,他们还活着。
李癫强撑着站起来,望向远方七情海的方向。只见那片永恒的彩色风暴,此刻正剧烈地翻滚、膨胀、收缩,内部不断爆发出不祥的暗澹光芒和混乱的波动,仿佛一个被扎破了的气球,正在失控地宣泄力量。隐约能听到风暴深处传来愤怒到极致的嘶吼和某种结构崩塌的轰鸣。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三个节点被毁,抽取法阵遭受重创,情绪本源应该获得了喘息之机,那三位祭司长化身也绝不会好过。
但代价是惨重的。影爪牺牲,其他人人人带伤,而且彻底激怒了情绪教派这个庞然大物。
“走……立刻撤离……回堡垒……”李癫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众人相互搀扶着,挣扎着向预定的隐蔽撤离点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影爪的牺牲,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身处风暴的中心。
(第三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