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之崖外围的荒凉山地,风声呜咽,卷起灰白色的骨粉沙尘。李癫一行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沿着预定的隐蔽路线,朝着癫火堡的方向艰难撤离。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风暴之眼留下的“烙印”——或深或浅的灼痕、冻伤、精神萎靡,以及同伴牺牲带来的沉重阴霾。
石皮的左臂被临时用撕碎的斗篷和树枝固定,他一声不吭,只是紧咬着牙关,额头冷汗涔涔,每一步都让扭曲的臂骨传来钻心的痛。铁砧和怒涛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镇魂,后者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口中不时无意识地呢喃着破碎的词语,显然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情绪侵蚀。幽丝半透明的躯体上有多处焦黑和断裂的痕迹,触须无力地垂落,靠在默石那布满裂纹的岩石身躯旁,才能勉强行走。默石沉默地承担着大部分重量,每一步踏下,岩石脚掌都深深陷入沙土,他后背那片焦黑仍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李癫走在队伍最前,看似状态最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强行激活并维持空间钥匙,以及在节点引爆后承受第一波反噬余波,让他的混沌核心也受到了不小的震荡,识海中那些刚烙印不久的本源信息还在翻腾不休,与祭司长意志交锋的残留冰冷感挥之不去。
影爪最后扑向岩浆触手的决绝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中。那个沉默而高效的侦察兵,就这样为了掩护默石,为了给他们争取那一瞬的生机,化为了飞灰。
“老大……”石皮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影爪他……”
“我知道。”李癫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这笔债,会算。十倍、百倍地算。”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在诡域,在癫火堡,死亡是常客,悲痛需要转化为力量,而非拖累。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影爪的牺牲,将成为他们与情绪教派之间不死不休的血仇标志。
队伍在沉默中跋涉了数个时辰,终于远远看到了癫火堡那标志性的、在昏黄天幕下巍然矗立的轮廓。堡垒外围的警戒明显加强,巡逻队密度增加,了望塔上能量探测器的光芒频繁扫过荒野。
当他们接近堡垒外围哨卡时,铁木早已带着一队精锐和医疗人员等在那里。看到众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尤其是少了影爪,铁木的电子眼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但没有多问,立刻指挥人员上前接手伤员。
“立刻送回核心医疗室!启动最高级别净化与治疗程序!通知老扳手,准备情绪污染深度清理和骨骼重接方案!”铁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极快。
众人被迅速而有序地安置进堡垒。厚重的闸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荒凉与危机暂时隔绝。
核心医疗室内,明亮的符文灯驱散了阴霾。老扳手已经带着他的医疗团队和设备等在这里。各种散发着药草清香或能量波动的治疗药剂、符水、以及精密的肢体修复法器被迅速应用到伤员身上。
石皮的断臂被小心地矫正,浸泡在一种混合了生命精华和混沌之力的绿色粘稠液体中,骨骼和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镇魂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静心法阵中,幽丝守在一旁,用她微弱但纯净的情绪安抚能力,配合老扳手的神经疏导仪器,一点点驱散他识海中残留的狂暴悲伤。铁砧和怒涛的外伤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但也被要求浸泡在抗情绪侵蚀的药浴中,清除可能潜伏的污染。默石的后背被敷上厚厚一层降温镇痛的矿物膏,然后被送入一个强能量场中,缓慢修复岩石躯体的裂纹。
李癫拒绝了深度治疗,只接受了基础的能量补充和精神安抚。他需要保持清醒,立刻了解情况。
指挥中枢内,只剩下李癫、铁木和老扳手(他远程操控着医疗进程)。全息投影屏上,显示着从各个观测点传回的、关于七情海的最新画面和数据。
画面触目惊心。
原本有序(虽然扭曲)旋转的彩色情绪风暴,此刻变得无比狂暴和混乱!赤红、暗蓝、惨绿、明黄……各种颜色的情绪能量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疯狂地相互冲击、爆炸、湮灭,形成了一片覆盖范围更广、破坏性更强的能量乱流区。风暴的形状不再规则,边缘处不断有失控的情绪能量喷发出来,如同章鱼挥舞着狂暴的触手,扫过七情海周边的区域,将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低级诡异生物和地形彻底扭曲、粉碎。
风暴核心处,隐约可见三团庞大而扭曲的阴影在疯狂挣扎、碰撞,正是那三位祭司长的化身!它们的形体似乎比之前更加不稳定,气息紊乱,显然抽取法阵的重创让它们的力量根基受到了严重影响。它们似乎在试图重新控制暴走的能量,但又彼此牵制、指责,混乱的意念波动甚至穿透了风暴,让远在癫火堡的探测仪器都捕捉到了碎片化的、充满狂怒与痛苦的嘶吼。
“能量紊乱指数达到历史峰值的百分之四百三十七,且仍在上升。”老扳手调出数据曲线,语气严肃,“风暴影响范围扩张了约百分之五十。根据模型推演,这种失控状态至少会持续三到五日,之后可能会逐渐平息,但风暴的结构和强度将永久性改变,情绪教派的核心力量遭到重创是必然的。”
“情绪本源那边呢?有没有新的动静?”李癫问。
“在节点破坏后的最初一个时辰内,我们监测到从风暴之眼深处,传出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轻松’和‘感激’的意念波动,与我们在哀伤之崖感知到的同源,但更加……纯粹?随后就被三位祭司长化身的暴怒和混乱波动掩盖了。”铁木报告,“可以确认,囚禁和抽取被有效削弱了。另外,枯语者一族的临时聚居点传来消息,灰足在昏迷中曾短暂清醒,说听到了‘古老的叹息’,并感到契约的压力减轻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愤怒凝视’——可能来自祭司长。”
李癫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贪婪大公和记忆蜂巢有什么反应?”
“贪婪大公的商队和探子在七情海异变发生后,立刻全面收缩,其势力范围内的防御等级提升,但并未向我方方向有异常调动,似乎打定主意作壁上观,静观其变。”铁木分析,“记忆蜂巢……依旧沉默,但我们设置在数据维度外围的警戒节点,监测到其数据活动频率有短暂而剧烈的提升,疑似在进行大规模数据采集和分析,目标直指七情海。另外……”他顿了顿,“我们之前从数据废渊带回来的那些‘复活’的数据残渣,在七情海异变发生的同一时间,出现了第二次、更强烈的自我重组和信号发射尝试,强度是第一次的十倍,但依旧被静滞力场封锁。老扳手认为,这些残渣可能对剧烈的情绪能量变动有特殊反应,或者……在尝试与某种‘同类’或‘源头’取得联系。”
李癫眼睛微微眯起。记忆蜂巢的“观察”和那些神秘数据残渣的“活跃”,都表明这次事件牵扯的范围,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广。
“堡垒内部情况如何?人员情绪?”李癫继续问。
“总体稳定。”铁木回答,“影爪牺牲的消息已按战时条例通报,队员情绪有波动,但更多转化为对情绪教派的愤怒和更强的战备意志。石皮小队其他成员的伤势正在稳定恢复。新加入的枯语者族人情绪复杂,既有对契约压力减轻的庆幸,也有对未来可能招致教派疯狂报复的恐惧。堡垒防御已提升至最高等级,能量储备充足,骸骨军团完成战备检查,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李癫走到窗前,望着堡垒内井然有序却又暗藏激昂的备战景象。远处,七情海方向那冲天的混乱彩色光晕,即使在这里也能清晰看到。
“我们捅了一个超级马蜂窝,但也可能炸出了一条隐藏的毒蛇。”李癫缓缓道,“情绪教派经此重创,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三个老怪物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报复。但他们的根基受损,内部也可能因这次失败和反噬产生裂痕。这是我们进一步削弱甚至瓦解他们的机会。”
他转身,目光锐利:“铁木,继续严密监控七情海动向,尤其是那三个祭司长化身的恢复情况和可能的内部冲突迹象。加强对贪婪大公和记忆蜂巢的监视,特别是记忆蜂巢的数据活动。老扳手,全力治疗伤员,同时加紧分析我们从风暴之眼带回的‘第一手’能量污染样本,以及那些数据残渣,我要知道它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另外,利用情绪本源之前传递的信息,结合我们已有的坐标,尽快推演出‘归墟之井’下一次可能出现的精确时间和地点。”
“是!”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李癫补充,“以我的名义,发布全堡垒公告。表彰影爪的英勇牺牲,追授‘癫火英魂’称号,其遗物妥善保管,日后厚待其亲族(如果有的话)。同时,宣告我们对情绪教派的战争进入新阶段——不再是防御和反击,而是主动的、彻底的清算!让所有人都准备好,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
铁木的电子眼红光稳定闪烁,记录命令。老扳手也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匆忙跑进指挥中枢,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报告!堡垒外围,那个……枯语者长老,带着几个族人,说有紧急事情求见癫王大人!他们……他们好像带来了一个‘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李癫皱眉。
“属……属下说不清楚,像是一块会发光的……大石头?上面好像还有花纹?”通讯兵比划着。
李癫与铁木、老扳手对视一眼。枯语者一族刚经历大难,灰足还在昏迷,长老此刻带着“东西”前来,必然非同小可。
“带他们到一号会客室。我马上过去。”李癫下令。
片刻后,一号会客室。
枯语者长老是一位比灰足更加苍老、身形句偻得几乎对折的老者,脸上的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只有眼中那两点暗红光芒依旧执着。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枯瘦的族人,两人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粗糙但干净的黑布,抬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灰白色,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天然生成了极其复杂、仿佛蕴含某种规律的暗金色纹路。此刻,这些纹路正散发着柔和的、与哀伤之崖遗迹中契约石板同源的光芒,并且光芒的明暗,似乎与远处七情海风暴的混乱波动隐隐有着奇特的共鸣。
“癫王大人。”枯语者长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激动?“此物……是大约一个时辰前,从我们聚居点附近的地面裂隙中……自行‘生长’出来的。它出现时,伴随着古老的契约吟唱,以及……‘那位’(指情绪本源)微弱的祝福之意。”
自行生长?与契约和情绪本源有关?李癫走近,仔细感知。这块灰白石材散发出的波动非常奇特,既有遗迹的古老宁静,又带着一种新生的、坚韧的活力,更隐隐指向七情海深处,仿佛是两个点之间的……“路标”或“共鸣器”?
“它出现后,有什么变化或异常吗?”李癫问。
“有。”长老肯定道,“它对七情海的风暴波动有反应,光芒会随之变化。而且……族中几个最年轻的、血脉感应最强的孩子靠近它时,会隐约‘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好像是关于风暴之眼内部现在的景象,还有……一些深埋在尘埃下的古老通道……”
李癫心中一动。难道这是情绪本源在获得喘息后,利用残存力量和契约联系,主动“送”出来的某种工具?用于指引他们下一步行动,或者揭示更深层的秘密?
“那些孩子看到了什么具体画面?”李癫追问。
长老回忆了一下,缓缓道:“他们看到……三条巨大的‘锁链’(可能指祭司长化身?)在混乱的风暴中痛苦挣扎、互相撕扯……看到风暴深处,有一片被隐藏起来的、布满尘埃和废墟的‘旧日庭院’……还看到……庭院深处,似乎有一口‘井’的虚影,但那口‘井’很古怪,散发着冰冷的光,不像情绪,倒像是……像是记忆蜂巢那些数据的光……”
旧日庭院?井的虚影?冰冷的数据之光?
李癫眼神骤然锐利!情绪本源记忆碎片中提到的、背叛者背后可能的“阴影”,与记忆蜂巢有关?还是说,在情绪教派的核心深处,隐藏着与“归墟之井”和记忆蜂巢都相关的秘密?
这块自行出现的灰白“路标石”,似乎是情绪本源在极度虚弱和危险中,向他们发出的又一条关键指引,也是新一轮冒险与危机的邀请函。
风暴之眼的余波未平,更深、更暗的潮水,已然开始涌动。而癫火堡,注定要在这片越来越浑的诡域泥潭中,继续前行,直到揭开所有迷雾,或者……被迷雾吞噬。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