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回廊的谈判尘埃落定,带回的情报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块,在癫火堡内激起层层分析与部署的涟漪。然而,外界的风浪,却从未因一方的短暂沉寂而停歇。
七情海的方向,那分裂的三色风暴愈演愈烈。代表着“喜”、“怒”、“悲”三位祭司长化身的区域,彼此间的摩擦已从能量对冲,升级为小规模的、由纯粹情绪孽怪和扭曲教众组成的军团冲突。暗红色的狂怒火焰与明黄色的虚假欢愉在边界碰撞、湮灭;深蓝色的悲伤冻雨与赤红色的暴虐雷火相互倾轧;惨绿色的嫉妒毒雾与暗紫色的惊惧阴影纠缠不休。整个七情海外围,都被这些失控的、带有强烈阵营色彩的情绪乱流所笼罩,如同一个濒临爆炸的彩色火药桶。
癫火堡的远程观测站日夜不停地记录着这些变化。铁木结合从记忆蜂巢获得的、关于三位祭司长力量特性与当前状态的分析数据,迅速建立了一套动态推演模型。
“根据模型显示,‘怒之祭司长’卡隆格最为暴躁激进,其势力范围扩张最快,与另外两方的冲突也最频繁,消耗巨大,但攻击性最强。‘悲之祭司长’艾瑟拉收缩防御最深,其区域内悲伤冻气浓度急剧升高,倾向于利用环境削弱敌人,但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说,在酝酿某种大规模的‘悲恸爆发’。‘喜之祭司长’弗拉基米尔的表现最诡异,它的欢愉领域看似松散,防御薄弱,但却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或转移另外两方的攻击,其内部能量流动模式显示出高度的‘欺骗性’和‘诱导性’。”铁木在全息沙盘前讲解,三维投影清晰勾勒出风暴内三个区域的能量态势。
“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李癫坐在主位,手指敲击着扶手。经过几日调养,他的气息已然恢复沉稳,左眼的七彩漩涡与右眼的数据蓝光更加内敛,但偶尔流转间,显露出更深邃的掌控力。“记忆蜂巢提供的弱点分析,针对性如何?”
老扳手调出几份刚解译完的数据报告:“非常具体。卡隆格的‘怒炎核心’位于其化身风暴眼下方约三百米处,与抽取法阵的‘怒’节点深度绑定,但其狂暴特性导致该核心能量输出极不稳定,存在周期性‘过载’和‘冷却’间隙,尤其在它发动大规模攻击后。艾瑟拉的‘悲恸之心’则深埋于冻土冰川之下,被层层悲伤力场包裹,防御极强,但该核心的运转极度依赖对周围悲伤情绪的汲取,若能大规模扰乱或净化其领域内的悲伤能量,会严重削弱其力量。至于弗拉基米尔……它的‘欢愉迷梦’核心位置最为飘忽,似乎能在其领域内随意移动,且善于伪装成普通能量节点,弱点在于其力量本质建立在‘欺骗’与‘幻觉’之上,对‘绝对真实’或‘极端理性’的冲击抗性较低,数据类攻击或高度凝聚的意志冲击可能效果显着。”
“逐个击破,先打最莽的,再啃最硬的,最后对付最滑的。”石皮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他还在疗养舱里,但显然耐不住寂寞,通过远程连接参与会议。他的左臂已经接驳上老扳手特制的、融合了心核碎片能量与混沌符文的金属臂胚,正在进行神经适应性训练,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忘嚷嚷,“等老子这条新胳膊能动,第一个去砸了那喷火老怪的脑壳!”
幽丝轻轻飘到沙盘边缘,新生的触须闪烁着温润的七彩光泽,她感知着投影中流动的情绪色彩,低声道:“它们的痛苦和混乱……越来越深了。尤其是‘悲伤’的那位……它的‘心’……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准备……拉着一切陪葬……”
李癫点头,幽丝的感知与他从心核碎片中获得的隐约共鸣相符。“艾瑟拉确实是个隐患。我们不能等它们内斗出结果,必须主动介入,掌控节奏。铁木,制定作战计划,目标:卡隆格的怒炎核心。利用其攻击后的‘冷却期’,实施精准突袭破坏。老扳手,研发针对性装备,重点强化火抗、情绪稳定,并准备能在短时间内扰乱或净化悲伤、欢愉能量的次生干扰装置,以防另外两位插手。”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李巅看向老扳手,“默石和灰足那边,有进展吗?”
老扳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默石的岩石核心脉动比之前略微明显了一些,大地能量温养场似乎起到了作用,但复苏进程极其缓慢,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而且无法预测复苏后的状态。灰足……情况依然不乐观,生命力流逝虽被心核能量延缓,但意识沉沦,枯语者一族的几位长老正在尝试用古老的‘魂梦牵引’仪式呼唤他,希望渺茫。”
李癫沉默片刻,道:“全力维持,不要放弃任何希望。枯语者一族现在安置得如何?”
铁木回答:“已完全融入三号隐蔽点,情绪稳定。部分青壮在经过基础筛查和简单培训后,补充进了外围巡逻队和后勤部门,他们对情绪污染的抵抗力和对古老遗迹的知识很有用。几位长老则在协助我们解析更多从哀伤之崖带回的古老契约碎片信息。”
“好。”李癫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堡垒的墙壁,望向锈蚀深渊的方向,“记忆蜂巢最后提到贪婪大公与‘熔炉与编织者’遗产的互动,有什么新发现?”
“有。”铁木调出另一份情报,“我们的侦察兵在锈蚀深渊外围,监测到贪婪大公麾下的‘淘金队’活动痕迹大幅增加,他们似乎在寻找特定的……‘能量签名’或‘地质结构’,目标很明确,并非泛泛的搜刮。结合我们从锈蚀深渊带回的数据,以及部分古老传说交叉分析,‘熔炉与编织者’的最终遗产,很可能并非某件具体物品,而是一座……仍然在某种条件下运转的‘原始熔炉’,或者与之相关的‘编织核心’。贪婪大公可能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线索,正在试图定位并控制它。”
“原始熔炉……”李癫想起在锈蚀深渊深处感受到的那厚重、灼热又带有奇异创造韵律的残留气息,“如果真有这种东西还在运转,其价值恐怕难以估量。不能让贪婪大公轻易得手。加强在锈蚀深渊方向的监控,必要时可以派出小股精锐进行干扰和侦查,但优先级低于七情海。”
他顿了顿,又道:“从记忆蜂巢那里得来的,关于‘井’之废弃观测站的坐标,分析得怎么样了?”
“三个坐标,其中一个位于千喉之城最边缘的‘虚无回响峡谷’,那里空间极其不稳定,探测风险极高;另一个在‘永黯森林’深处,被大量精神污染和黑暗生物盘踞;最后一个……就在我们癫火堡东南方向不到两百里的一处被称为‘静默丘’的普通荒地区域地下,但经过初步扫描,该区域地质结构异常,有微弱的数据能量屏蔽反应,很可能是一处被刻意隐藏或深度休眠的观测站。”老扳手汇报,“建议先从‘静默丘’开始探查,风险相对可控。”
李癫思索着。这些观测站是“井”之力量在本维度留下的眼睛和耳朵,探查它们,不仅能更深入了解“井”的特性,或许还能找到规避其“标记”和“监控”的方法,甚至发现其力量的漏洞。
“可以。在针对卡隆格的行动之后,安排一支侦察队去‘静默丘’。务必小心,那里可能比看起来危险得多。”李癫做出决定。
接下来的几日,癫火堡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全力为接下来的双重行动做准备。工坊内,新型的“抗怒炎冲击内甲”、“情绪稳定头环”以及“广谱情绪干扰发生器”原型被不断测试和改进。训练场上,队员们针对卡隆格可能使用的火焰、冲击波、狂暴情绪侵蚀等攻击方式进行适应性演练。
李癫自己则沉浸在进一步消化心核碎片力量和对新获得数据的理解中。他尝试将心核碎片那温暖纯净的情绪本源之力,更精妙地融入混沌雷霆,创造出一种兼具狂暴毁灭与宁静净化特性的“混沌净世雷”,用以对抗祭司长们扭曲的情绪力量。同时,他也开始研究那枚数据钥匙虚影的结构,试图在不触发“标记”的情况下,解析出更多关于“井”之力量运行规律的信息,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和对数据规则的深刻理解,进展缓慢。
石皮的新手臂适应训练进展神速,金属臂胚与他的神经接驳良好,虽然暂时还无法发挥原有血肉之臂的全部力量,但已经能灵活挥动轻型战斧,混沌符文的加持下,破坏力不容小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战斗。
幽丝的变化则更加明显。她似乎完成了某种蜕变,对情绪和数据的感知范围与精度大幅提升,甚至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情绪编织”和“数据抚慰”,在团队协作和辅助方面作用巨大。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对卡隆格发动突袭的前夜,堡垒深处,看护默石的温养场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波动。
李癫、老扳手等人迅速赶到。只见那岩浆池中,默石破碎的岩石身躯依旧沉寂,但岩石核心处那原本微弱的心跳般脉动,此刻却变得强劲而规律起来,并且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而温润的土黄色光泽。更奇异的是,温养场周围的地面,开始有细小的、蕴含着精纯大地能量的晶簇自发地生长出来,如同朝拜般指向默石。
“这是……”老扳手惊喜交加,“大地能量在主动汇聚、滋养他!他的核心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吸收能量,进行深层次的……重组?或者说……进化?”
幽丝飘近,触须轻触岩浆池边缘,感受着那澎湃的生机与厚重的意志:“默石……他的‘念’……变得好沉,好稳……像在醒来,又像在……变成一座山……”
李癫能感觉到,默石沉寂的意识深处,一股更加坚韧、更加磅礴的意志正在苏醒,与周围的大地产生着前所未有的共鸣。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破而后立,向着更高等阶的岩石生命形态蜕变!
“太好了!”石皮通过监控看到这一幕,在通讯器里兴奋地大吼,“石头脑袋要变石头山了!等他出来,咱们一起去拆了那三个老鬼的老巢!”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默石的“复苏”迹象,让因连续减员而略显低沉的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似乎是为了平衡这份喜悦,负责监控灰足和枯语者长老进行“魂梦牵引”仪式的医疗官,传来了令人黯然的消息:仪式失败了。灰足那本就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在仪式最后的共鸣冲击下,彻底熄灭了。枯语者长老们悲痛欲绝,但灰足在最后意识消散前,留下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关于“契约终末与真正自由”的碎片信息,已交由铁木分析。
战争与死亡,希望与逝去,在这诡域之中,总是相伴相生。李癫默默为灰足致哀片刻,便将这份沉重转化为更坚定的决意。
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癫火堡精锐尽出。李癫亲自带队,成员包括石皮(新臂已能投入实战)、幽丝、铁砧、镇魂、夜枭、灵钥,以及另外四名擅长强攻与快速突袭的老兵,共计十一人。全员装备最新研发的特种装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堡垒,如同利箭般射向七情海那分裂风暴中,最为躁动不安的“怒之领域”。
他们的目标明确:在卡隆格下一次大规模攻击后的“冷却期”,突入其风暴眼下方,摧毁“怒炎核心”,重创甚至消灭这位最激进的祭司长,进一步加剧七情海的内乱,并为最终解决情绪教派和夺取最大心核碎片,扫清最大障碍。
而就在他们出发后不久,负责监控锈蚀深渊和“静默丘”的侦察小队,几乎同时发回了紧急情报。
锈蚀深渊深处,探测到异常强烈且古老的能量波动爆发,伴随着大规模的地质变动,疑似有巨型结构正在被激活或出土,贪婪大公的“淘金队”主力正不顾一切地向波动中心集结。
“静默丘”地下,那处疑似废弃观测站的屏蔽突然减弱,内部传出了规律性的、与“井”之数据钥匙同源但更加古老的信号脉冲,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外界的变动“惊醒”了。
暗流,从未止息,反而在李癫主动搅动风云之际,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第三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