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广场上，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的质疑不同，充满了思考、恍然和重新评估。
许多百姓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虽然“酸碱”、“生物碱”这些词他们不懂，但“药性猛”、“以猛药攻恶疾”这个道理，他们是能听明白的。
再看林晚手中那神奇变色的试纸，对比陆青阳那简单的一根黑针，似乎林晚的解释，更具体，更能让人信服。
一些对医药稍有了解的官吏，也暗暗点头。
他们知道有些药材性质特殊，不能单纯以银针验之。
林晚的说法，听起来确实更符合药理。
萧云霆紧绷的脸色，随着林晚的演示和解释，慢慢缓和下来芒。
他看向林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这个女子，总能拿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化解看似无解的危机。
陆青阳脸上的那丝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难看。
他虽然知道林晚能想出对应之策，但是这么快，还是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然而，他的眼神只是阴沉了一瞬，随即，一抹更深的冷笑，在他眼底掠过。
“还没下猛药呢？这才哪到哪。”
陆青阳缓缓站起身来，轻轻的拍着手掌。
“林神女果然博闻强识，能言善辩。”
“这海外奇技固然新奇，然而，医药之道，最终仍需落于实效，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若不能治病救人，甚至害人性命，亦是枉然！”
他不再看林晚，而是转向萧云霆，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皇上！林神女之言，虽然有理，但终究只是一面之词，是推测之论！
“金鸡纳是否真能治疗瘟疫，非是酸碱之说所能彻底证明，臣以为，事关万千百姓性命，绝不可仅凭推测与新奇之物便贸然定论！”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为确保万无一失，臣恳请皇上，允准——以人试药！”
“臣选取一人，当场服下这金鸡纳，以验证其药性！究竟是神药还是毒物，立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下结论，才能放心地用到岭南地区去！”
以人试药！
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上。
林晚瞳孔一缩。
陆青阳这是要玩真的了！
而且，是极其狠毒的一招！
当众试药，如果服药者出现任何不良反应，甚至……死亡，那她刚才所有的辩解都将化为乌有。
她将立刻从“神女”变成“毒杀无辜”的凶手，万劫不复！
萧云霆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以人试药，古来有之。
但通常只在验证不明剧毒或者药性猛烈的方子时，才迫不得已采用，而且大多选用死囚来做。
现在，把这种方法用在林晚带回来的“神药”上，这用意就很明显了——
根本不是为验证药效，而是存心不良，想要借此生事。
陆青阳却不等萧云霆表态，已经朝身旁的巫医使了个眼色。
那巫医会意，立刻转身，对着码头外围维持秩序的兵士打了个手势。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两名兵士便押着一个中年男子，穿过人群，来到了广场中央。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中等，看起来还算健壮，但面色惶恐，眼神躲闪，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脚上趿拉着破草鞋，一副普通码头苦力或小贩的打扮。
他被推到众人面前，看到这么多大人物，尤其是那明晃晃的龙辇和威严的皇帝，早已吓得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不停地磕头。
陆青阳走到那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漠：
“不必惊慌，今日有一事需要你帮忙，若是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男子只顾着磕头，哪里听得进去。
陆青阳不再理他，转向林晚，脸上甚至又挂起那副令人不适的假笑：
“请问林神女，这金鸡纳若是入药应该如何服用？剂量几何？有无禁忌？我们也好让人依方配药，当场试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身上。
林晚看着陆青阳那张虚伪的脸，心中怒火升腾，但此刻，她已被逼到墙角。
拒绝试药，等于心虚！
同意试药，风险难料！
陆青阳既然敢提出这个方案，必然有所准备，这试药之人，只怕……
但她别无选择。
她对金鸡纳的药效和一般服用方法有信心，只要剂量控制得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千金方》上的文字，清晰回答道：
“金鸡纳树皮，可焙干后研磨成细末，用温水或米汤冲服，也可用醇酒浸泡，取其浸出药汁，再兑水服用，初服者，剂量宜小，以观其效。”
“寻常治疟，每日总量，约合干树皮一钱至三钱，分二至三次服用。”
“禁忌……体极虚、孕妇、或有心疾者慎用。”
她说的都是相对安全的常规用法和剂量。
陆青阳听罢，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对那巫医挥了挥手：
“都听清楚了？按照林神女所言，取树皮，现场烘焙、研磨、配药。”
“剂量嘛……就按三钱准备吧，一次冲服，也好尽快看到效果。”
一次三钱？
林晚眉头一皱，这剂量对于初次试药的人来说，不算小，但通常也不至于立刻致命。
陆青阳到底想干什么？
命令下达，立刻有人搬来小火炉、铁锅、药碾等物，就在广场一角，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了一些金鸡纳树皮，现场用文火小心烘焙，然后放入药碾，快速研磨成深褐色的细粉。
整个过程，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
半个时辰后，一小碗用温水冲调好的金鸡纳药液，端到了那个中年男子面前。
那男子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摆手，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青阳使了个眼色，那名巫医上前一步，一手端起药碗，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捏住那男子的下巴，让他无法躲避，口中一声冰冷的低喝：
“喝！”
那男子被逼无奈，在无数道目光和皇家侍卫的威慑下，眼泪鼻涕横流，哆哆嗦嗦地接过药碗，闭上眼睛，仰起头，如同饮鸩止渴般，一口气将碗中药液灌了下去。
药液入喉，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但似乎并无其他剧烈反应。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在死寂的广场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结结巴巴地汇报感受：
“大……大人……这药……还……还挺好……呃……”
那个“喝”字还没说完整。
异变，陡生！
只见那男子话音未落，突然双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口吐白沫，那白沫瞬间就从嘴角涌了出来！
“砰！”
他健壮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向后重重仰倒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手中的药碗也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啪嚓”一声，碎裂成几片，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呃啊——！”
那男子并未立刻昏迷，反而开始剧烈地抽搐！
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踢蹬，双手更是如同疯了一般，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和喉咙。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变成青紫色，眼球暴突，充满了血丝，样子极其恐怖！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码头广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再次笼罩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