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息之间,那男子的抽搐动作猛地一僵,随后便彻底瘫软下去。
他大张着嘴,眼睛依旧恐怖地圆瞪着,但瞳孔已经涣散,胸口再无起伏。
那名巫医立刻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
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回陆青阳面前,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高声禀报:
“启禀首座!此人气息全无,脉搏已停!他——死了!”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死了?”
“天啊!真的死了!”
“喝下去就死了!这……这哪里是神药,分明是穿肠毒药啊!”
“杀人啦!林神女用毒药杀人啦!”
更多的质疑声和带着恐惧的咒骂声如同火山喷发般,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整个码头!
许多百姓惊恐地向后退去,看向林晚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厌恶和愤怒,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陆俊吓得“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脸色比地上的死人还要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人死了!
当着皇上的面,被林晚的药“毒”死了!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萧云霆也是面色剧变,他大步往前一跨,脸色铁青地盯着地上那具迅速僵硬的尸体,又猛地转向似乎也有些怔住的林晚。
他知道陆青阳会刁难,知道这是对林晚的考验!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考验,竟然如此残酷!
直接闹出了人命!
陆青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再无丝毫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彻骨的肃然。
他猛地高举双手,声音灌注内力,压过了全场的喧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大家都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们信任的林神女,还有她带回来的‘神药’!”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具尸体,又指向那三十几口木箱,最后,手指如同冰冷的矛尖,直指林晚:
“以银针验药,针身漆黑如墨!”
“以人试药,直接毙命当场!”
“这哪里是什么救苦救难的神药?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穿肠毒药!”
“林晚!你口口声声为救岭南百姓,却不远万里寻回如此剧毒之物!你到底是何居心?是要救岭南,还是要毒杀我大晟子民,让岭南变成人间炼狱?”
“皇上!诸位大人!天下百姓!如此‘神女’,如此‘神药’,你们还敢用吗?还能信吗?”
陆青阳的声音,如同地狱吹来的寒风,带着无尽的指控和煽动,瞬间将林晚推入了万丈深渊。
也将整个码头拖入了一片恐惧与愤怒的狂潮之中。
“死了?”
“真的……死了?”
林晚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命气息的尸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最凛冽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无措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
不应该的……
这绝对不应该!
金鸡纳,奎宁,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这是被现代医学反复验证、写入教科书的铁一般的事实!
虽然有一定副作用,使用不当可能引起耳鸣、头痛、恶心、视力模糊等,在极少数敏感体质或超大剂量下才会导致心律失常甚至死亡……
但那需要很大的剂量,或者特殊的个体条件!
陆青阳让人现场焙制研磨,剂量不过三钱,还是冲服,更是大大降低了药性!
也不该在服用后短短几十秒内,就出现如此剧烈的急性中毒症状!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难道……《千金方》残卷的记载有误?
或者,我所知的现代药学知识,在这个被帕拉斯干涉的时空里,本身就不完全准确?
还是婉清妍守护的那些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金鸡纳树?是某种外形相似、却含有其他致命生物碱的植物?
难道……我历尽艰辛、穿越风暴、登上鬼船,最终带回来的,真的是一箱箱披着“神药”外衣的致命毒物?
“不……不会的……不会的……”
她无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发出近乎呻吟的低语,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一直以来的坚强、冷静、智珠在握,在这一刻,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消逝面前,被彻底地撕得粉碎。
她感觉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自以为掌握着超越时代的知识,能拯救苍生,却原来可能从头到尾,都走在一条错误的路上。
无助、迷茫、自我怀疑、巨大的负罪感……
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她蹲在那里,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所有的指责和那令人绝望的现实。
萧云霆站在龙辇旁,将林晚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一向灵动机敏的女子,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般无助地蜷缩着,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茫然与崩溃。
她很少,或者说,萧云霆从未见过她流露出如此绝望的弱态。
在他印象里,无论面对何种困难,她或许会紧张、会疲惫,但眼底深处总有一簇不灭的火光,一种迎难而上的劲儿。
可现在,那簇火光,似乎熄灭了。
除非……这件事,真的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真的走到了无解的死局。
萧云霆的心中,猛地一沉。
难道……天意真的不在大晟?
岭南的万千生灵,终究难逃此劫?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萧云霆喉间溢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广府港上方那片晴朗得有些刺眼的蓝天。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心,此刻却如同被阴霾彻底笼罩着。
“天亡我大晟,非战之罪,实乃……时也,命也?”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
岭南的烂摊子,朝堂的勾心斗角,勋贵的掣肘,清流的聒噪,如今再加上这桩无法收场的“神药毒人”公案……
纵使他是一国之君,此刻也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他不再看地上那具尸体,也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林晚,只是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回了龙辇。
珠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愤怒、惊恐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