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波澜。
仿佛他处置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碍眼的垃圾。
陈长远迈开脚步，面无表情地从小张身上跨了过去，朝着甬道最深处那间特殊的牢房走去。
甬道两侧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某种蛰伏的巨兽。
片刻，他停在了甬道尽头。
眼前是一扇比其他牢房更加厚重的铁栅门。
门上挂着一个乌木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天字一号。
天字一号……
天机阁重启后关押的第一个“重犯”。
这到底是皇上一时兴起，为了庇护林晚而启用的权宜之计？
还是意味着，那个曾经令朝野侧目、可止小儿夜啼的天机阁，真的要重见天日了？
圣心难测。
即便是他这个指挥使，此刻也摸不透皇帝的真实意图。
他只知道，里面关着的这个女人，牵扯的事情，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的“神药毒人”案，要复杂得多。
他目光透过粗壮铁栅的间隙，望向牢房内部。
只见林晚正坐在那张小木桌前。
她身上依旧是那日码头所穿的简便衣物，只是略有些皱褶。
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颊。
她似乎已经从那日的崩溃里走了出来，脸上再无憔悴，只是眉宇间依然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和一丝不甘的倔强。
看到这里，陈长远知道，那个如同打不死的小强般的女人，又回来了！
林晚手中正捧着那本至关重要的《千金方》，书页被小心地摊开在桌面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她的目光正无比专注地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手指时不时在某个词句上轻轻划过，嘴里无声地默念着。
她不是在泛泛阅读，而是在逐字逐句地搜寻，试图从这古老的医学智慧中，找到能解释金鸡纳试药惨剧的蛛丝马迹。
“……性苦，大寒，有小毒。归肝、胆经。截疟，退热，解毒。主各种疟疾，往来寒热，定时发作……”
“……用法：焙干研末，每服一钱至三钱，温水或米饮下。或以醇酒浸汁……”
她的目光在这里停留，这是已知的用法。
然后她继续向下，目光更加锐利，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注释或夹缝中的小字。
那字迹比正文更小，颜色略淡，险些被她忽略。
“注意：此物虽为疟疾圣药，然其性峻烈，不可妄用。”
看到这里，林晚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凡哮症患者，气血上逆，服之恐引动痰气，闭阻胸膈，致喘促暴厥；”
哮喘？
林晚眉头紧锁。
“心疾者，心血运行本已不畅，服此大寒峻烈之品，尤恐损心阳，乱心律，致怔忡、心悸甚则厥逆；”
心脏病！
林晚的眼睛猛地睁大。
“孕妇体虚，胎元不稳，禁服，恐伤胎气，或致堕胎。”
“以上诸般禁忌，用之慎之！切记！切记！”
读到这里，林晚猛地停了下来，手中的书页因为她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皱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对面冰冷的石壁，瞳孔深处，却有光芒在剧烈闪烁。
“哮症……心疾……孕妇……”
她反复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
“那人……那个试药的人。”
“他当时症状，口吐白沫，双目翻白，面色青紫，捶打胸口，抽搐窒息而亡……这表现，虽然也有金鸡纳严重中毒的可能性，但发作如此迅猛且伴有明显的窒息和胸痛表现……”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是否就是急性过敏性哮喘重度发作导致的呼吸衰竭？或者某种急性的心律失常引发的猝死？”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如果那人有这两种病症的其中之一，那么在金鸡纳这种性质大寒、峻烈的陌生药物刺激下，完全有可能诱发致命的急性发作！”
“陆青阳！他肯定知道！他故意选了一个可能有隐疾的人！甚至可能……在药里动了其他手脚，加剧了反应！银针变黑或许可以用碱性解释，但人死得如此迅速，绝不仅仅是奎宁过敏或中毒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针对我精心设计的双重死局！”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一股仿佛看到希望般的热流，瞬间冲上心头。
“林姑娘倒是勤勉，身陷囹圄，仍不忘钻研医道，不过本官早就去此人家中问询过，他并没有什么病症，你可以放弃这条线索了！“
一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啊！”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猛地一激灵，几乎是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霍然转身，背靠着冰冷的桌面，心脏狂跳，看向声音来源。
铁栅门已打开，陈长远不知何时已进到了牢房内。
林晚瞬间反应过来，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迎向陈长远，声音还带着一丝受惊后的微颤，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
“陈大人大驾光临，可是要对我进行严加问询了么？我时刻准备着。”
陈长远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甚至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
“林姑娘不必紧张，本官今日前来，并非问询，只是……来给你传句话。”
“传话？”
林晚眉头微挑，心中迅速盘算。
天机阁指挥使亲自来传话？
谁的话？
皇上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长远，等待下文。
陈长远见她这副戒备又沉稳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微微耸了耸肩，这个略显随意的动作，出现在他这个以冷酷威严着称的指挥使身上，显得有些突兀，消解了一部分牢房内凝重的气氛。
“好吧！本官此次前来，是奉皇上之命！”
陈长远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皇上让本官问你——接下来，你可有何对策？”
“是打算一直消沉不起，一辈子都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