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啦——!”
那垂落的明黄色珠帘,猛地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大手,从内狠狠掀开!
萧云霆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脸,毫无遮挡地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站在辇前,周身散发出足以冻结空气的凛冽寒意与呼之欲出的暴怒!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不再有任何疲惫,只剩下帝王的雷霆之怒,死死地钉在陆青阳身上。
萧云霆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盯着陆青阳,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终于,萧云霆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低沉:
“陆、青、阳。”
“朕,让你试,你就试。”
“朕,让你五日内找出方法,你就必须给朕找出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无形的压迫感罩向陆青阳,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
“你,是听不懂朕的旨意……”
“还是,想——抗——旨——?”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陆青阳头顶炸响!
“抗旨”二字,在大晟,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陆青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才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顶撞,是多么的愚蠢和危险!
眼前这位,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影响力,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噗通!”
陆青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为极致的惶恐变了调: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抗旨!”
“臣……臣方才是一时糊涂,忧心此毒物流散,祸及百姓,言语失了分寸!”
“臣知罪!臣有罪!”
他的额头撞击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了“咚咚”的闷响。
“臣定当竭尽全力,召集太医院所有人等,日夜不休,仔细研究此药,定在五日内,给皇上一个交代!”
“求皇上开恩,饶恕臣方才失言之罪!”
看着匍匐在地的陆青阳,萧云霆眼中的怒意稍稍收敛,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再看陆青阳,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和依旧混乱的码头,仿佛多看一秒都觉得厌烦。
他大袖猛地一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重新踏入龙辇之中,只留下一句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命令:
“摆驾!回朝!”
随着监福海尖细悠长的“起驾——”声,龙辇被稳稳抬起,皇家仪仗缓缓启动,向着码头外行去。
……
天机阁衙门深处,地下牢房。
牢房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外,两名小吏正倚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的甬道里,却依然显得清晰。
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形银酒壶,拔开塞子,飞快地凑到嘴边,“滋”地小嘬了一口。
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哈出一口酒气,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吏。
“胡大哥,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咱这天机阁的牢房,怕不是得有三五年没进过活气儿了吧?我都快忘了这儿还有这么个地方了!”
“三日前,上头突然急令,让我火急火燎过来打扫收拾,好家伙,我那会儿还在家搂着新过门的婆娘睡回笼觉呢,就被提溜起来了!这通收拾,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酒,然后朝着甬道最深处努了努嘴,脸上八卦之色更浓:
“胡大哥,您是老资历,消息灵通。那最里头那间……瞧着就不一般,墙上还挂毯子呢!”
“那里头关着的,到底是哪路神仙?犯的啥泼天大罪,值得重启咱这鬼见愁的牢房?该不会是……”
被称为胡大哥的老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忽然睁开眼打断了他:
“我说小张啊,在咱们天机阁当差,第一条规矩就是——把嘴闭紧,把耳朵竖高,把眼睛放亮,唯独别把心思乱放!”
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加重了几分:
“甭管里头关着的是谁,那都不是咱们这种小虾米能招惹的人物!圣上既然重启了天机阁,把这人关到这里,那就意味着这事,水浑得很,也深得很!”
“咱们呐,就老老实实看好门,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晓,这才是保命之道,明白吗?”
小张听着这话却不以为然,又灌了两口“猫尿”,酒意和好奇心一起上涌,非但没被吓住,反而觉得胡大哥太过小心。
他神秘兮兮地又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胡大哥,您也太谨慎了!我悄悄跟您说啊,今早我打扫的时候,远远瞥见一眼,里头关着的,好像是个年轻女子!虽然穿着普通,但那模样气度,啧,可不一般!您说……”
他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暧昧又猥琐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会不会是……皇上在外头养的什么小妾之类的?闹了别扭,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皇上关到咱这儿,避避风头?”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胡大哥脸色就“唰”地一下变了。
他先是惊骇,随即是焦急,不停地朝着小张身后挤眉弄眼,又是使眼色,又是轻微地摇头,甚至刻意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想要提醒这个不知死活的后辈。
“咳!咳咳!”
可小张正说到兴头上,对胡大哥的暗示毫无所觉。
他甚至上前一步,想伸手想去拍胡大哥的背:
“胡大哥,您咋了?真被我说中了?还是……眼睛进沙子了?我帮您吹吹?”
胡大哥看着那道已经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的、穿着暗紫色织金飞鱼服的身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和绝望。
他心里哀叹一声,知道一切都晚了。
就在小张的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胡大哥猛地向旁边挪开一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用清晰而颤抖的声音高声道:
“卑职胡三,参见指挥使大人!”
来人正是陈长远,他早就到了,就站在阴影里,将门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小张那些关于“皇帝小妾”的荒诞揣测时,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
“噗通!”
小张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直接瘫跪在地,然后迅速以头抢地,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长远缓缓踱步上前,靴子踩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嗒”声。
在这死寂的甬道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口舌不净,妄揣天听,其罪一;当值饮酒,懈怠渎职,其罪二;数罪并罚……”
他顿了顿,似乎连宣判都懒得赋予太多情绪。
“带下去。”
“割了舌头,砍掉四肢,丢去城外乱葬岗喂野狗。”
“记得,处理干净些,别污了天机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