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单三条九号。
这里坐落着一所外观古朴的建筑群。青砖绿瓦,雕梁画栋,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看起来像是一座王府,又像是一座寺庙。
只有门口那牌匾——“北京协和医学院”昭示着这里在中国医学界的至高地位。
它是中国现代医学的摇篮,是无数医学生心中的圣殿,也是一座高不可攀的白色巨塔。
赵敏提着行李箱,站在协和那扇着名的拱门下,抬头看着那块牌匾。
九月的北京,阳光透过古老的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他们手里拿着比砖头还厚的书。
“你是赵敏?”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敏回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正拖着行李箱站在她身后。女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文文静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你好,我是。”赵敏礼貌地点点头。
“太好了!我是你室友,我叫刘晓雯,来自湖南。”女生热情地伸出手,“我看过咱们班的名单,听说你是那个传说中的‘14班’出来的?我看过那本书!《我的学生不是废物》!天哪,我居然跟书里的人物成室友了!”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果然,杨老师那本书太火了。她虽然改头换面来到了北京,但那个“曾经的不良少女”的标签似乎还没那么容易撕掉。
“那本书有些地方是艺术加工。”赵敏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说,“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医学生。”
刘晓雯似乎察觉到了赵敏的不自在,吐了吐舌头:“嘿嘿,不管怎么说,咱们能考进协和八年制,都是缘分。走吧,去宿舍!听说咱们这届女生少,宿舍条件还不错呢!”
协和的宿舍确实不错,古色古香。
刚进宿舍不到半小时,另外两个室友就已经拿出了书开始预习。一个在看全英文的《graysanatoy(格雷解剖学)》,另一个在背诵复杂的生化代谢反应式。
在这里,高考分数只是入场券。进了这个门,大家比的不再是智商,而是谁更能熬,谁更能忍受枯燥与孤独。
真正的考验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开学第一周,系统解剖学课。
解剖楼位于校园的角落,是一栋阴森森的老楼。即使是大白天,走进去也感觉温度骤降了几度。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人窒息。
赵敏和刘晓雯,还有另外两个女生被分到了第4组。她们面前是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台上躺着一具躯体。
这就是“大体老师”——医学生对遗体的尊称。
负责授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张。他不苟言笑。
“同学们。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尸体,是老师。他们生前可能是工人、农民,也可能是教授、官员。但在死后,他们把自己最隐秘的身躯无私地奉献给了医学,奉献给了你们。”
“请默哀三分钟。”
全场肃立。
赵敏闭上眼睛。她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敬畏。她想起了兰兰的奶奶,想起了那些因为没钱、没医生而不得不忍受病痛的人。
默哀结束。
“现在,”张教授戴上橡胶手套,拿起一把解剖刀,“请掀开白布。我们开始第一课:皮肤与浅筋膜的切开。”
“哗啦——”
白布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加浓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那一刻,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
那是一具干枯的躯体。它不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个沉默的标本。
“呕——”
旁边的一组里,突然传来一声干呕。
一个女生脸色惨白,捂着嘴冲出了实验室。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好几个没见过这场面的学生都开始脸色发青,甚至有男生腿都软了。
赵敏这组也不例外。
刘晓雯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此刻手也在发抖。她拿着解剖刀,迟迟不敢下刀。
“我我有点不敢”刘晓雯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可是真人啊”
另外两个室友也往后缩了缩。
赵敏看着那具静静躺着的遗体,看着那苍老的皮肤和紧闭的双眼。
那一瞬间,她也怕。那是人类对死亡本能的抗拒。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加速。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深夜,看着母亲在病床上痛苦呻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那时候的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别怕。”
她转头看向刘晓雯,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张教授说了,他是老师。既然是老师,就不会伤害我们。”
赵敏深吸一口气,戴紧了手套,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起了杨明宇送她来北京前说的那句话:“赵敏,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你的手里握着的就不再是铁,而是命。怕,说明你知道敬畏;但敢于在怕的时候依然下刀,才说明你配当医生。”
配当医生。
为了这四个字,她付出了三年的日日夜夜。
赵敏稳住呼吸,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大体老师的手臂。冰冷像石头。
“同学,拉钩。”
赵敏对刘晓雯说了一句,然后不再犹豫,手中的解剖刀稳稳地落在了预定的切口线上。
“滋——”
刀锋划过皮肤,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黄色的脂肪和灰白色的筋膜逐渐显露。
那一刻,赵敏的眼中恐惧消失了。
她的脑海里,不再是“尸体”、“死亡”这些概念,而是变成了一张张清晰的解剖图谱:这是表皮,这是真皮,这是皮下组织,那是头静脉
她一层一层地剥离,一点一点地探寻。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手中的刀,和眼前这位沉默的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
“这组做得不错。”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敏手里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见张教授正站在她身后,赞许地看着整齐切口。
“手很稳,心也很定。”张教授点了点头,“叫什么名字?”
“赵敏。”
“好,赵敏。”张教授记住了这个名字,“继续吧。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外科医生的感觉。”
那天的解剖课一直上到了傍晚。
当赵敏走出解剖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北京的九月天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阵闷雷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这是一场秋雨驱散了白天的燥热,也似乎在努力冲掉赵敏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
并没有人带伞。
周围的同学们惊呼着,有的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宿舍跑,有的躲在解剖楼的屋檐下抱怨着这鬼天气。
赵敏没有跑,也没有躲。
她站在雨幕边缘,脱下手套,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在冷风中微微泛红,指尖依然残留着无论用多少肥皂都洗不掉的刺鼻气味。但此刻,这双手不再颤抖。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凉凉的,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想起了高中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那种无助和绝望曾像这场雨一样将她淹没。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这扇门的另一边。
她拿出那部滑盖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还有些稚嫩的脸庞。她熟练地翻到杨明宇的号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
“老师,今天的解剖课,我没有吐,也没有抖。张教授夸我手稳。”
但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就够了吗?仅仅是不害怕,就够了吗?
赵敏抬起头,透过朦胧的雨帘,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协和医院大楼。
大楼的窗户透出无数盏灯光,在黑夜中宛如一座灯塔。那里是真正的战场,每一盏灯下都在进行着生与死的博弈。那里需要的不仅是手稳,更是面对无尽苦难时的悲悯与坚韧。
她现在的这点“勇敢”,在那些真正的医生面前或许只是入门级的必修课。
“还不够。”
她长按删除键,把那行字一个个删掉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冲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了雨中。
雨越下越大,瞬间打湿了她的衬衫。
赵敏却觉得浑身畅快。她迈开步子,并没有跑,而是步伐坚定地向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协和那着名的老图书馆,据说通宵亮着灯,那里有无数前辈留下的笔记,那是她今晚的战场。
路灯下,少女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倔强。
从今天起,她是一个医学生。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但这第一步,她走得比谁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