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白班小妹,周涛熟练地换上那件绿色的马甲。便利店的夜班是孤独的,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冬夜,顾客寥寥无几。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擦拭着台面。脑子里却在构思着那个名为《地下室的西西弗斯》的小说修改方案。也许开头可以再冲突激烈一点?也许主人公的独白可以再精简一些?
“叮咚——”
自动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显然是刚喝完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报刊架前,大声嚷嚷道:“哎,那谁,有新一期的《知音》吗?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坏蛋?”
周涛皱了皱眉,走过去:“先生,您说的是《坏蛋是怎样炼成的》?”
“对对对!就那个!这书真他娘的带劲!”中年男人喷着酒气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面花哨的书,看样子是盗版,“谢文东这小子,太狠了!这才叫男人!”
周涛看着那本书,眼神复杂。
2007年,如果你问中国哪个作家最火,可能不是莫言,也不是余华,而是一个叫“六道”的网络写手。这本《坏蛋是怎样炼成的》席卷了从初中校园到建筑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周涛看过这本书。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文字垃圾。文笔粗糙,逻辑简单,充满了暴力的宣泄和幼稚的江湖义气。没有深刻的社会反思,没有精妙的结构设计,甚至连基本的语法错误都随处可见。
可是,它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中年男人甩给周涛一张五十的,大方地挥挥手:“不用找了,再拿包烟。
周涛接过钱,看着男人抱着那本“垃圾”心满意足地离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杨明宇老师当年教导他的话:“周涛,你想当大神没问题。但真正的大神肚子里得有货。你要从经典里汲取营养。”
这几年,他听了老师的话。他读完了《二十四史》,啃完了《尤利西斯》,他的肚子里装满了“货”。可是,为什么这些“货”换不来一张三百块钱的房租?
夜深了,便利店里只有冰柜嗡嗡作响。
周涛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拿出了那盒过期的便当。今天是咖喱鸡排饭,鸡排因为微波炉加热过度而变得有些干硬,米饭也有些回生。
他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随手拿起了刚才整理报刊架时留下的一本小说杂志。
这是当下最流行的题材。穿越、重生、系统、打怪升级。主角往往是个废柴,然后突然捡到一个戒指或者掉进一个山洞,从此逆天改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周涛以前对这种书是不屑一顾的。他觉得这是精神鸦片,是给那些不愿意努力的人准备的意淫工具。
但今天,在这清冷的冬夜,就着这盒过期的便当,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直到有顾客进来买水,他才猛然惊醒。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看进去了。虽然文笔依然小白,虽然剧情依然套路,但那种直给的爽感,那种主角从被人欺负到把敌人踩在脚下的快感,竟然让他这个一直自诩为“精英读者”的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生理愉悦。
送走顾客后,周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海里两个小人正在激烈地打架。
一个是他的文学理想:“周涛,你要堕落了吗?你要去写这种垃圾?你的风骨呢?杨老师教你的《史记》和唐诗,就是为了让你写这种东西?”
另一个是他的现实困境:“风骨?风骨能当饭吃吗?能交房租吗?看看你自己,二十三岁了,还窝在地下室里吃过期便当。那个写《坏蛋》的人,听说月入好几万了。你不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吗?”
周涛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想起了过年回家时,母亲看着他那件旧羽绒服时心疼的眼神;母亲以为儿子在是个体面的大学生作家,是个文化人。
“文化人”周涛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是为了活下去,把文字当成一种商品,而不是艺术品,这算是背叛吗?
他突然想起了林天。那个曾经的理科状元,现在在北京。听说他最近也不好过,住在比自己还差的隔断间里,天天吃泡面,就为了写什么代码。
听说林天也开始向世俗低头了,为了赚点生活费和买服务器也开始接一些简单的程序代码了。
是啊,海明威在成为大师之前,也写过新闻报道;金庸在写武侠之前,也是为了报纸的销量。
如果连生存都解决不了,谈什么文学?如果连读者都没有,谈什么共鸣?
也许,我可以先写点大家都爱看的东西。用我肚子里的那些“货”去包装那些套路。用《史记》的笔法去写玄幻,用唐诗的意境去写修真,这算不算是一种曲线救国?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凌晨四点,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也是人的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涛从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在柜台上铺开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想起杨明宇曾经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讲那些神话传说,讲那些历史典故。
“老师,对不起了。”周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要先活下来。”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充满商业气息,甚至有点俗气的书名——《重生之战神归来》。
不,太俗了。
他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斗战苍穹》。
嗯,这个有点意思。
提笔的第一句话,他习惯性地想写环境描写,想写“残阳如血,秋风萧瑟”。但他立刻停住了。
网文不需要这个。网文要的是节奏,是钩子,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期待感。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第一段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句并不新鲜的话,此刻写在纸上,却像是写给他自己的。
他写的不仅仅是一个虚构的主角的呐喊,更是他周涛,这个在地下室里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的年轻人的呐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周涛仿佛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
他不再纠结于每一个形容词是否精准,不再考虑这段话是否具有深刻的哲学含义。他只是顺着那种本能的“爽感”,让文字像流水一样从笔尖倾泻而出。
天才陨落、退婚羞辱、神秘戒指、灵魂苏醒
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套路,此刻在他笔下变得鲜活起来。因为他把自己的愤怒、自己的屈辱、自己的不甘,全都注入了进去。那个被未婚妻羞辱的主角,不就是现在被房东催租、被社会毒打的自己吗?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窗洒进来时,周涛已经写满了整整十页纸。
白班小妹来接班了,看到满脸油光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周涛,吓了一跳:“周哥,你没事吧?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周涛合上笔记本,露出一个久违的的笑容:“没事,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脱下马甲,走出便利店。地铁口涌动着匆忙的人潮。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是这个巨大城市里的蝼蚁。
周涛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只写“严肃文学”的周涛死了。一个叫“网络写手”的周涛活了。
这或许是一种妥协,甚至是一种堕落。但此时此刻,走在寒风中的周涛感觉到身上有了一丝暖意。
因为他知道,这本笔记或许能换来下个月的房租,能换来不再过期的便当,能换来他在这个城市继续活下去、继续做梦的资格。
“林天说得对,”周涛对着初升的太阳喃喃自语,“先活得像个人,才能写出像神的字。”
他加快了脚步,向着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走去。那里有他的电脑,有他的战场。
这一次,他不再是等待戈多的流浪汉,他要当那个逆天改命的“战神”。
哪怕,是在虚拟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