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对于中国人来说就像坐过山车,你还没从年初雪灾中缓过劲来,马上又要迎接奥运圣火,而在这冰火两重天之间,上帝还在中间那段时间开了个大的玩笑。
5月12日,北京的下午天气有些闷热。天空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此时的杨明宇正坐在课程改革实验中心的地下室里。
杨明宇手里拿着一份1998年的教改文件,目光却并没有聚焦在文字上。他重生归来虽然拥有未来的记忆,但他并不是神。他知道历史的大势,却无法改变地壳的运动。
他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两点。分针一点点地挪动,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上敲鼓。
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跑出去大喊“要地震了”,那样只会被当成疯子抓进安定医院。
两点二十八分。
杨明宇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桌沿。
即便是在北京,距离震中一千多公里,那种来自大地的震颤依然传了过来。
先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低血糖发作。紧接着,头顶那盏老式的日光灯开始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桌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了涟漪。
“怎么回事?地铁经过吗?”隔壁档案室的小张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杨明宇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不是地铁!快出去!到空地上去!”
小张被杨明宇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了一跳,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跟着杨明宇冲向了楼梯口。
当他们跑到办公楼外的空地上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互相询问,有人说是哪里爆炸了,有人说是河北地震了。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的主任此刻也略显狼狈地站在花坛边,领带都有点歪了。
杨明宇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那是一个信息还不够发达的年代,微博还没有诞生,微信还是个没影子的概念,大家获取即时信息主要靠qq群和门户网站。
此时的qq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成都震感强烈!”
“西安震感强烈!”
“我这里是甘肃,楼都在晃!”
杨明宇的手指在颤抖。他知道,震感范围越广,意味着震级越高,意味着震中……越惨烈。
终于,新华网的首页变了。一行触目惊心的黑字弹了出来:
四川省汶川县发生78级地震(后修正为80级)。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惊呼。大家开始疯狂地打电话,试图联系在四川的亲友。移动网络瞬间瘫痪,只有那种让人心慌的忙音。
杨明宇没有打电话。他默默地退出了人群,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室。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这个地下室像个牢笼。但此刻,他觉得这里像个避难所,或者说一个忏悔室。
他打开电脑,看着新闻里不断更新的伤亡数字,看着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模糊不清却依然令人心碎的照片。断裂的道路,垮塌的房屋,还有……废墟下露出的书包。
书包。
作为一名教师,这像针一样刺痛了杨明宇的眼睛。
新闻里开始报道受灾最严重的区域。聚源中学、北川中学……那一串串学校的名字此刻变成了死亡名单。
杨明宇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在长林一中看到的那些孩子,想起14班那群曾经让他头疼又让他骄傲的学生。在灾难面前,生命是如此脆弱,而教育,这个平日里被无数人挂在嘴边争论不休的话题,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们在争论素质教育还是应试教育,我们在争论一本率还是升学率,可是在那一瞬间,对于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孩子来说,他们只想活下去。
“我得去。”
杨明宇对着空荡荡的地下室,说了三个字。
这不仅仅是因为重生的责任感,更是一种作为幸存者的本能。他在这个安稳的北京地下室里,整理着这些发霉的文件,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羞愧。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可是,去干什么?
他不是医生,不会做手术;他不是消防员,搬不动水泥板;他也不是富豪,捐不出几个亿。他只是一个老师。
一个老师,在地震灾区能干什么?
杨明宇闭上眼睛,努力搜寻着前世的记忆。他记得,在地震发生后的头几天,除了物资的短缺,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问题——心理创伤。
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那些一夜之间失去父母、失去同学、失去老师的孩子,他们的世界崩塌了。如果不及时进行心理干预,这种创伤会伴随他们一生。
“心理援助。”杨明宇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关于立即组建教育部心理援助专家组赴灾区的请战书》。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快的一份公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官僚的套话。他结合自己前世对灾后心理重建的研究(虽然那时候他还没专门研究过,但他有三十年的教育经验和未来的视野),列出了灾区最急需解决的三个心理问题:
第一,幸存学生的应激反应干预。
第二,丧亲孤儿的心理安抚与陪伴。
第三,一线教师(幸存者)的心理疏导。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印出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了鲜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