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这份还带着温热的请战书冲出了地下室,直奔刘主任办公室。
平时,这层楼是他这种“被冷藏人员”的禁区。秘书通常会用“主任在开会”或者“主任在接待外宾”把他挡回去。
但今天,整栋楼的秩序都乱了。秘书不在工位上,走廊里到处是拿着文件匆匆跑过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凝重。
杨明宇径直推开了刘主任办公室的门。
那个对他不屑一顾的刘主任此刻正对着电话咆哮:“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联系上四川教育厅!我们要知道那边的学校到底怎么样了!”
放下电话,刘主任看到闯进来的杨明宇,愣了一下。如果是往常,他肯定会拍桌子骂人。但今天,他那的脸上露出了疲惫和无助。
“你有什么事吗?”刘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明宇没有废话,直接把请战书放在了桌子上。
“主任,我要去灾区。”
刘主任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摆出领导的架子:“胡闹!现在灾区一片混乱,军队都在往里冲,你去干什么?添乱吗?你会开挖掘机还是会做手术?”
“我会教书,我会哄孩子,我会让人不哭。”杨明宇盯着刘主任的眼睛说,“主任,房子塌了可以再建,但如果孩子的心塌了就真的完了。灾区现在除了缺帐篷缺水,最缺的是能听那些孩子说话的人。我是教师,我懂一点心理咨询的事,我比任何人都适合去。”
主任看着杨明宇。他看不惯了这个年轻人的倔强,也看不惯了他的“不守规矩”。
但此刻,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功利,没有看到冲动,只看到了一团火。一团在国家危难时刻,想要燃烧自己的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长安街上的警笛声此起彼伏。
刘主任拿起了那份请战书快速地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心理安抚”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作为教育系统的老兵,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面前,教育部能做的,除了统计伤亡、调拨资金,还有什么?杨明宇的这份方案,像是在一片混乱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刘主任叹了口气,拿出钢笔在请战书上重重地签下了“同意”两个字。
“杨明宇,”刘主任抬起头,眼神复杂,“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刺头,不懂规矩。但今天……你像个老师,我佩服你。”
他站起来把请战书双手递回给杨明宇,语气变得郑重:“部里正在组织第一批抗震救灾工作组,原本名单里都是司局级干部。我现在就给部长打电话,把你加进去。你只有一个任务——把那些孩子的魂给我招回来。”
“是!”杨明宇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转身就走。
“等等。”刘主任在身后叫住了他。
杨明宇回头。
刘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中华烟。
“带上。”主任把烟塞到杨明宇怀里,“烟……给那边的老师发一发。告诉他们,北京没忘了他们。”
杨明宇看着怀里的烟,眼眶突然有点热。这个平日里官僚气十足的领导,在这一刻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有着热血的中国人的心。
“谢谢主任。”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街头,车流依然拥堵,但少了很多往日的鸣笛声。路边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灾区的新闻。每一个画面都牵动着亿万人的心。
杨明宇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结实的运动鞋,一个急救包。剩下的空间,他全部塞满了东西。
不是吃的,不是水。
他塞进去了两百根棒棒糖,那是他在超市把货架扫空买来的。
他塞进去了几盒粉笔,有红的,有绿的,有蓝的。
他塞进去了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别人不要的,被他讨了来。
他还塞进了一把尤克里里,这是他平时解闷用的。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行李箱,一定会觉得他是个疯子。去灾区救命,带这些破烂干什么?
但杨明宇知道,在废墟之上,这些“破烂”有时候比面包更管用。面包能填饱肚子,而这些东西能让人感觉到生活还在继续,色彩还在,音乐还在,爱还在。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床边,拿出了那部老款的诺基亚手机。
他想给温静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去四川了。但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知道温静会支持他,但他也知道温静会担心。在这个时候,任何的告别都显得有些沉重。
最后,他只是编辑了一条短信:“我去四川了。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发送成功。
紧接着,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是14班的qq群。
那个平日里大家用来吐槽或分享段子的群,此刻已经被一种悲壮的气氛所笼罩。
林天:“我在北京,刚刚黑进了几个服务器,搞了个寻人网站,现在正缺人手录入数据,谁来帮忙?”
王昊:“我在义乌,刚把仓库里所有的帐篷和睡袋都装车了,连夜往四川发。妈的,我爸公司要是倒闭了,老子就去要饭!”
苏晓蔓:“我已经联系了红十字会,明天飞成都。”
陈静:“我在报社实习,主编不让我去一线,说女孩子去太危险。我不管,我已经买了站票,今晚的火车。”
吴哲:“我在上海,心理咨询协会正在组队,我报名了。学了这么多年心理学,要是这时候当缩头乌龟,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跳动的信息,杨明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就是他的学生。这就是14班。
他们有的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但在国家有难、同胞受苦的这一刻,他们身体里那股热血,那股关于责任与担当的火种又能燎原。
他们没有商量,没有动员,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逆行。
杨明宇擦干眼泪,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同学们,我是杨明宇。我现在在北京,明天一早随教育部专家组飞成都。看到你们都在,我很骄傲。记住,注意安全。我们在四川见。”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满屏的“老师,四川见!”刷了起来。
这一夜,注定无眠。
杨明宇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人间炼狱。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在他的身边有一群长大了的足以顶天立地的学生。
2008年5月12日,这一天,中国很痛。但这一天,中国人的脊梁挺得直。
杨明宇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14班教室后黑板上的那行字:“为了光荣与梦想。”
那时候的梦想,是考大学,是出人头地。
而现在的梦想,是活下去,是让更多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