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连接处的气氛很压抑。
那个抱铁锹的大哥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姑娘,你是医生吧?”
赵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我是医学生。”
“那就是医生。”大哥笃定地点点头,“俺不懂啥叫医学生,反正穿白大褂的都是活菩萨。姑娘,到了那边,要是看见俺家娃”
大哥哽咽了一下,没说下去,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笑得缺了门牙的小男孩,背景是一所破旧的学校。
“俺就在外面搬砖,听说学校塌了”大哥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抹了一把脸,“俺带了铁锹,要是娃被埋了,俺就是用手刨,也要把他刨出来。”
赵敏看着那个汉子,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呼吸一下都疼。
这就是我们要去面对的现实。不是新闻里冷冰冰的伤亡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正在破碎的家庭。
作为一名大三学生,赵敏在课堂上学过无数种疾病的治疗方案,学过解剖,学过病理。但没有一门课教过她,该如何面对绝望的悲伤。
夜深了。火车在秦岭的隧道里穿行,窗外是一片黑暗。
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虽然站着,但已经困得东倒西歪。
突然,一阵骚乱从前面的车厢传了过来。
“有人晕倒了!有没有医生?快来个医生!”
赵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在那一瞬间,她忘了自己只是个没证的实习生,忘了自己可能连处方权都没有。她只知道,有人喊医生,而这里,她就是医生。
“借过!我是医生!”
她背起那个沉重的急救包,拼命地往人群里挤。周围的人一听是医生纷纷侧身,硬生生给她让出了一条缝。
挤到前面,赵敏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赵敏跪在地上,迅速去摸女孩的脉搏。细速,微弱。
“不知道啊,她刚才说肚子疼,然后突然就晕过去了!”旁边一个阿姨吓得直哆嗦。
赵敏伸手去按女孩的腹部。
“啊!”即使是在昏迷中,女孩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板状腹,反跳痛明显。
赵敏的脑子里迅速闪过教科书上的内容:宫外孕破裂?急性阑尾炎穿孔?胃穿孔?
“她是志愿者吗?还是回家的?”赵敏大声问周围的人。
“不知道,她一直没说话,就抱着那个包。”
赵敏看了一眼女孩怀里的包,上面挂着一个某大学的校徽。是个大学生。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开始呕吐,呕吐物里带着咖啡色的液体。
胃出血!伴随急性腹膜炎!
赵敏的心沉到了谷底。如果不马上处理,这女孩可能撑不到成都。
“谁有听诊器?血压计?”赵敏喊道。
人群里递过来一个简易的电子血压计。。休克前兆。
“必须马上建立静脉通道!补液!”赵敏从包里翻出输液器和生理盐水。
车厢摇晃得厉害,灯光忽明忽暗。
赵敏握着留置针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导师指导的情况下,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给一个危重病人扎针。
“别抖,赵敏,别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可是14班出来的,杨老师看着你呢。”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秒钟,排除掉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细细的血管。
睁眼,进针,回血。
一次成功!
“胶布!快!”赵敏喊道。
液体滴滴答答地流进女孩的身体。但这只是第一步。
“广播找人!车上肯定有正规医生!”赵敏对着列车员喊,“她这情况很危急,可能是消化道溃疡穿孔,必须马上手术,或者至少要更加专业的急救!”
列车员满头大汗地跑去广播室。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挤了过来。他没穿白大褂,但那种气场一看就是个老专家。
“我是华西医院普外科的退休医生。”老者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赵敏的处理,赞许地点了点头,“小姑娘,处理得很及时。这针扎得漂亮。”
听到“华西医院”四个字,赵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西南最好的医院,是定海神针。
“老师,她像是溃疡穿孔。”赵敏像个小学生一样汇报。
“嗯,腹肌紧张,有休克表现。你判断得没错。”老者看了看输液袋,“你带了甲硝唑吗?给她挂上。还有,我们要想办法联系下一站停车,送她下去。这车上没法做手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赵敏成了老专家的助手。她帮忙量血压,换药液,记录生命体征。老者虽然年纪大了,手有点抖,但指令清晰无比。
这是一种传承。在飞驰的列车上,在生与死的缝隙里,两代医务工作者用一种无声的默契接力守护着一个年轻的生命。
,!
当火车终于临时停靠在宝鸡站,救护车呼啸着把女孩接走时,赵敏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老专家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哪个学校的?”
“协和。”赵敏有气无力地回答。
“好苗子。”老专家竖起大拇指,“以后是个好大夫。这次去前线怕不怕?”
赵敏抬起头看着老专家那双慈祥又坚定的眼睛。
“怕。”她诚实地说,“我还没上过手术台,我怕我救不了人,反而害了人。”
“怕就对了。”老专家笑了,“不知道怕的那是屠夫。敬畏生命,才知道手里的刀该怎么下。孩子,到了那边别把自己当学生,你穿上这身衣服(虽然她穿的是便装,但在老者眼里,她已经穿上了白大褂),你就是战士。能救一个是一个,别贪多,别自责。”
“能救一个是一个。”赵敏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天快亮了。
火车进入了四川盆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那是晨雾,也是硝烟。
手机信号终于稳定了一些。
杨明宇发来一条信息:“我已落地成都。现在正往都江堰赶。路况很差,到处都是废墟。大家注意,不要单独行动,先到集合点汇合。如果找不到组织,就找一面红旗,或者找一所学校。我就在学校里。”
赵敏看着屏幕,手指飞快地回复:“杨老师,保重。我们在后面。”
此时,旁边的吴哲又发来一条短信,这次是一张自拍。照片里,他挤在人堆里,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也是歪的,但手里举着一本《心理危机干预》,笑得像个傻子。
“敏姐,我刚才在车上给一个吓哭的小孩做了个心理疏导,用一包压缩饼干换了他不哭。我觉得我这买卖亏了,饼干挺贵的。”
赵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咸咸的。
这群傻子。
他们抛弃了安逸的大学生活,抛弃了令人羡慕的工作机会,甚至抛弃了自己的安全,像飞蛾扑火一样冲向了那个未知的黑洞。
有人说,灾难是人性的试金石。
火车再一次鸣笛,声音凄厉而长久,像是冲锋的号角。
赵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从包里拿出那两把手术刀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前方就是战场。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背书的大三学生,不再是那个需要杨老师保护的小女孩。
她是赵敏。她是未来的医生。她是14班的战士。
“四川,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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