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4日,四川,绵竹。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味道。这种味道,只要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杨明宇站在汉旺镇的一所中学废墟前。
这所学校曾经是镇上最漂亮的建筑,有着四层高的教学楼和宽阔的操场。但现在碎得不成样子。断裂的楼板斜插向天空,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惊叹号,在质问着苍天。
杨明宇换上了一件印着“志愿者”字样的红马甲,脸上蒙着厚厚的口罩,手里提着那个装满了“破烂”的行李箱。
这里是临时安置点。几百顶蓝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还算平整的操场上。到处都是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奔跑,穿着迷彩服的战士在挖掘,还有那些失去了家园的人们眼神空洞地坐在路边。
这里最缺的是什么?
水?食物?帐篷?
都缺。但杨明宇觉得,这里最缺的是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特别是那些孩子。
杨明宇看到一群孩子,他们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手臂打着石膏,还有的毫发无伤,但眼神比受伤的孩子还要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场地震震碎了,只剩下一个躯壳。
他们不哭,不闹,甚至不说话。大人给他们发面包,他们就机械地接过,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这就是杨明宇在请战书里写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典型表现。如果不及时干预,这种阴影会在他们心里疯长,最终吞噬掉他们的一生。
“我是老师。”
杨明宇走到安置点的负责人面前,一个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的基层干部。
“我能带带这些孩子。”杨明宇指了指那群像木偶一样的学生。
负责人看了杨明宇一眼,眼神里有些怀疑。这个时候,大家都忙着救人、发物资,谁有空管孩子能不能读书?
“同志,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
“不是上课。”杨明宇打断了他,“是让他们别怕。如果不把他们的魂叫回来,这群孩子就毁了。”
负责人愣了一下,似乎是被“魂”这个字触动了。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块空地:“那边有几块还能用的黑板,你自己看着办吧。别乱跑,余震还多。”
杨明宇拖着箱子走了过去。
他没有马上召集学生,而是从废墟里刨出了几块还算完整的砖头,垒成了一个简易的讲台。然后,他把那块从断墙上拆下来的黑板架了上去。
黑板上还残留着地震前老师留下的板书:“期中考试复习重点:函数”
杨明宇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酸楚。那个写下这行字的老师可能已经不在了。那个原本要在今天进行的期中考试永远也不会开始了。
他拿起黑板擦,轻轻地擦掉了那些字。粉笔灰扬起,迷了他的眼睛。
“咳咳。”杨明宇清了清嗓子,拿出了那个破旧的尤克里里。
他没有大声喊“上课了”,也没有去拉拽那些孩子。他只是坐在砖头上轻轻地拨动了琴弦。
这是一首在这个年代已经有点“老土”的儿歌——《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琴声很轻,一个离得最近的小男孩抬起了头。他大概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手里紧紧攥着半瓶矿泉水。
杨明宇没有看他,继续弹着,嘴里轻轻哼唱。
慢慢地,又有几个孩子转过头来。音乐是人类最原始的语言,它能绕过理智的防线直抚受伤的心灵。
杨明宇唱完一遍抬起头,冲那个小男孩笑了笑:“你会唱吗?”
小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里依然是警惕和恐惧。
“没事,我也唱得不好听。”杨明宇从箱子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谁能帮我唱一句,这颗糖就是谁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刻,一颗彩色的棒棒糖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小男孩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挂在天空放光明”他小声地接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真棒!”杨明宇把糖塞进他嘴里,“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虎。”
“好名字,虎头虎脑的。”杨明宇又掏出一把糖,对着周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孩子晃了晃,“还有谁想吃?只要会唱歌,或者会讲故事,哪怕是会翻跟头都行!”
孩子们的天性终究是贪吃的,也是好奇的。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孩子围了过来。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角落开始有了生气。
杨明宇没有讲课本上的知识。这时候讲什么牛顿定律、讲什么唐诗宋词都是扯淡。他讲的是怎么用粉笔画出一只会在天上飞的猪,讲的是奥特曼怎么打败小怪兽,讲的是如果有一天太阳不想上班了怎么办。
他用幽默的语言,夸张的动作,逗得几个孩子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笑,是治愈创伤的第一步。
但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初中女生一直站在外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身上穿着校服,袖子上别着一个“孝”字。
,!
杨明宇注意到了她。她的眼神里那种成熟和冷漠让他心疼。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杨明宇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女生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初二(3)班。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人都死光了”。这五个字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是何等的残忍。
杨明宇收起了笑容。他知道,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棒棒糖和儿歌已经失效了。他们已经懂得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绝望。
“想哭吗?”杨明宇问。
“不想。”女生倔强地抬起头,“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哭不能让他们活过来。”杨明宇平静地说,“但哭能让你活下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挖掘的战士:“你看他们,他们不哭是因为他们在救人,他们没时间哭。但你不一样,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替那些死去的人好好地哭一场,然后好好地活。”
女生看着杨明宇,眼圈渐渐红了,但依然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杨明宇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拿出了几盒粉笔,那是他带来的所有颜色。
“不想哭也没关系。”杨明宇把粉笔塞到她手里,“去那边的墙上画点什么吧。把你心里想说的话,或者想骂的话,都写出来。骂老天爷,骂地震,骂我也行。”
女生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粉笔。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向那面摇摇欲坠的断墙。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粉笔,在墙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王小雨”。
那是她的同桌,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写完这个名字,她的手开始颤抖。接着,她又写下了“李强”、“张老师”、“妈妈”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伤口。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回不去的记忆。
当她写满半面墙的时候,她终于崩溃了。她扔掉粉笔,蹲在墙角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周围的孩子们被吓到了,都安静了下来。
杨明宇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在她身边,用身体挡住了周围好奇的目光,给她留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慢慢地,其他的孩子也走了过来。
小虎把自己嘴里那颗还没吃完的棒棒糖拿出来递给那个女生:“姐姐,吃糖,甜的。”
另一个断了手臂的男孩,用完好的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女生的背。
没有大人教导,没有老师组织。这群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孩子用他们的方式在互相取暖。
杨明宇看着这一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这就是教育。
教育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
在这片废墟之上,杨明宇点亮了第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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