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小山之巅,
“咦,刘夜,你看天上!今晚是红月啊!”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背靠山石,在月光下闲适地赏月聊天。
唤作刘夜的黑衣青年闻言抬头,
漫不经心地问道:”红月怎么了?刘明哥。”
“你竟是不知道这个传说么?”
一身白衣,唤作刘明的男子温和地笑着,眼眸中倒映着绯红的月光,
“这红月可是很罕见的,”
“上一次出现,恰逢那十六公主降生。”
“仙朝上下仙官都说,十六公主是应红月而生!”
“每逢红月再现,公主的銮驾就会自九天降临,与凡间百姓同庆。”
这充满神秘色彩的传说,对山村牧童刘夜而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不禁露出向往的神色:
”刘明哥,你怎会知道这些?”
“这个嘛,”
白衣少年转身,脸颊映照着红月映照的绯红之色,笑得明媚而坦然:
“因为我亲眼见过啊,上次红月现世时,家父正任京城大祭司,我有幸随他赴天宫参宴。”
话语从容又自信,透露出来的光芒深深刺痛了刘夜的心。
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牧童罢了。
祖祖辈辈都困在这山村,别说去天上赴宴,连京城都没去过。
象是察觉到同伴的低落,刘明摇摇头,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倒也不用灰心,天母创建仙朝,统御万道,曾下达诏令,言说天下生灵皆可修道。”
“这次你若能被仙官选中,进入仙朝因缘殿,”
刘明语气温和,意有所指,
“那掌管因缘殿的国师大人,最擅长的便是缘法之术,定能给你在万道中,寻到最适合你修道的道派,”
“只要道缘在身,终有一天你也可以被邀请参加十六公主的诞辰,”
此话不说还好。
话音刚落,刘夜半闭合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与刘明不同。
虽同姓刘,
但他刘夜不过是刘家二爷,几两银子买来的小妾所生的庶子,
在家中地位与家仆无异,终日以放牛为生。
而刘明——
这个自幼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却是正经刘家嫡子,
其父,刘家大爷更是在仙朝为官,可称之为神通广大。
兄弟二人已有数年未见,此番重逢,刘夜本还欢喜的很。
谁知第二日,便传来那个“修道名额”的消息。
他这位“兄弟”,显然早已得了风声,被家族特意安排回来,
为的,就是抢走那个修道名额。
白日里,他的父亲,刘家二爷耳提面命,逼他将名额让出。
此刻回想,刘夜心中仍是一片苦涩与不甘。
凭什么?
他也想走出这山村,去京城看一看,去天上看一看。
他也想参加十六公主的诞辰宴,而不是在这穷乡僻壤,放一辈子的牛!
可当他仅仅轻声问了一句“凭什么?”时,
就被那素来溺爱他的老爹一巴掌扇了个头昏眼花。
噬心之痛,如毒蛇般啃咬着他的心。
他望着眼前这个既是兄弟、又是主人的刘明,
眼神不自觉地阴郁了几分。
背后手中一把匕首,悄无声息的拿了起来。
再瞥一眼——
此处是山涯边缘,四下无人。
只要心一横,一切都能悄无声息地改变。
明日一早,他便能偷跑出去,寻那仙官,
只要,,,只要这么做,他的一生,便将彻底不同!
这念头在他心中翻涌,如毒藤缠绕。
可最终,他仍是——
下不了决心。
没有其他原因。
只因刘明自幼待他极好——
从未摆过主人架子,陪他玩耍,同他偷吃美食,教他读书认字。
那年与人打架后,两个少年曾在这山头对月立誓。
刘明说:”一世为兄弟。”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姑负你。”
回忆如刀,剐得刘夜心头血肉模糊。
盯着兄长的背影,莫名有些怨愤,
如果,如果他当初对自己能坏一点点,哪怕一点点。
今夜,自己下起黑手来,或许就不用如现在这般痛苦煎熬。
正尤豫不决之时,
刘明忽然转头望来,笑意温润如旧:
“刘夜,你可曾有想过,以后扬名立万,要取个什么道号?”
“道号?”刘夜指节一紧,面上却不显,只低声反问:”兄长呢?”
“我啊,”刘明仰首望月,沉吟片刻:
“这世间最为尊贵者,莫过于十六公主。”
“天母的十六公主,据说是一片天界,”
“我取道号的话,就以天为名,叫做大明光天!”
眼中映照红月倒影,刘明如是道:
“或许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天,与她重逢。”
“这样啊……”刘夜沉默片刻,
“那我便叫,,,,大暗黑天吧。”
话音落下,缓缓垂眸,在心中默念:
对不住了,兄长。
此生,我也想亲眼看看……
你口中的那位十六公主,究竟是何等风华!
指间匕首无声翻转,一边寻着时机,一边状若平常地开口:
“那个,不止兄长,对那个名额之事如何看待,你我之间,谁该去得”
刘明闻言轻笑,他这小弟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了,
想也未想,从袖中排出两个纸团,温声道:
”是么?”刘夜语气轻柔中带着讥诮。
纵使抓中又如何?
父亲不会允,老太爷更不会许!
自家这位兄长,当真是天真得可怜。
”来,快抓,”刘明不懂他心中的复杂,只是一味的催促着。
“只要你抓,,,,”
话音戛然而止。
刘明低头望着没入心口的匕首,瞳孔骤缩,
愣了一瞬之后,嘴角浮起一抹苦涩:
“这么多年情谊,,,,你竟不愿信你大哥一次么?”
刘夜忽觉身子一僵,竟是被道符定住。
不自觉惊惶抬眼,正对上刘明悲泯又复杂的目光。
”啧,原来我的好大哥也不是没有准备,难怪你约我上山。”
说罢讥笑一声,索性闭目等死,
谁知,他预想的报复并未降临。
待他再睁眼时,看到的仍是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
刘明紧紧按压着胸口,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但不影响他坚定的语气:
“我的时间不多了。”
说着,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两张人皮面具,一张覆于刘夜面上,一张贴在自己苍白的脸。
只是一刹那,二人竟互换了身份。
”这是干什么!”
刘夜心头一颤震,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气息渐弱,
“听好了,,,这包银票你收着。”
“此去路途迢遥,仙朝人员复杂,你总要上下打点的,”
将包袱塞入刘夜怀中,继续道:
”明日离村,你须得以我的面目示人,那仙官,其实早被父亲买通了。”
字字如刀,刘夜只觉得浑身战栗:”你究竟意欲何为!”
刘明摇头,血染白衣:
“大哥知道,,,,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只是我父不许,无奈只能约你上山,”
“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说,如今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又呕出一口鲜血。
”不对!不该如此!”刘夜嘶声哭嚎。
兄长的话语明明温和如旧,但偏偏就象一块无边无际的光明。
照的他的卑鄙无所遁形,
”我不要这施舍!名额还你!”
见刘明不为所动,他几近癫狂:
”快回家去!家中丹药可愈此伤!我不要这机会了!”
”太迟了”刘明轻笑,
“小弟啊,欲登青云万不可似此刻这般心软”
“方才那般狠绝就很好”
“在外界不比在家。”
“没人如我这般帮你。”
“你该是要心狠一点的。”
说着并指轻点刘夜眉心:
”原谅我为兄要食言了”
“此后的路要你一个人走了。”
跟跄退至崖边,衣袂染血,语气依然温润:
“尸身我自会处置”
“今日种种你要永世忘却”
“我爹的势力太大了,你要务必小心!”
”不——!”
凄厉的哀嚎划破夜空,却挽不住那道坠落的身影。
“求你,不要!”
崖山之上,刘夜失魂落魄的走下山去,手中拿着两个纸阄,
一个上面写着“仙缘”,
另一个上面也写着“仙缘”。
失魂落魄的身影,没有注意到山涯之下,
他死去的兄长眼中,
浮现了淡淡的绯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