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猩红的眸子,默默的注视着那个仓惶的身影离开。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笑意里浸着刺骨的讥诮与漠然。
谁能想到?
在后世人道纪元,也算横压一世的永夜道人,
道心深处,最过不去的坎儿。
竟是修道前,在小山村的这段往事。
那时的他,
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小牧童。
爹娘视如草芥,
在家中连奴仆都不如。
唯有堂哥刘明,
是照进他生命的一束光。
那个永远温润如玉的少年,
待他如至亲。
可就在弱冠那年,
为争夺一个修道名额,
永夜道人亲手,
葬送了这束生命中唯一的光。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
历史上的今天,
他的动作更加的干脆和狠绝。
在刘明约他赏月的那天晚上,嫉妒的毒蛇早已噬尽理智。
一块棱角分明的山石,
干脆利落地砸碎了刘明的额头。
永夜道人永远也忘不了,
垂死的大哥那复杂的眼神——
既欣慰又伤心,
彼时,惊慌失措的他不敢听那最后的遗言,
颤斗的手抢过刘明的随身包裹,
逃下山去。
次日清晨,戴着从包裹里翻出的人皮面具,
换了身份的他随着仙官离开了小山村,
从此进入了修道之途,
不过修道之路远比想象中残酷。
天母统御天下万道,
惠及众生,并非是平白无故的。
所有在籍的修道者,都是她手下天兵,
受其恩惠者,须远征虚空,
掠夺无尽资源以奉天母,
这本是天道循环之理,永夜道人未作多想,
入道之后,只待征召入伍,以报天恩。
就在入伍前夕,有人通报说老家来了人找他。
来人被热心的同袍领进了营帐,
此人乃是刘父派来的心腹。
此来正是要为‘刘明’上下打点,助他避开即将到来的那场死战。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相见,刘夜伪造身份一事被发现端倪。
终于事发了,
刘父勃然大怒,他所在的道派执掌仙朝祭祀权柄,
能直达天母圣听,
平日里不知有多少小门小派争相巴结。
在刘父的精心安排下,永夜道人迎来了此生最黑暗的岁月。
被一次又一次送入绝地,又一次又一次让战友背刺。
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死。
即便在外立下战功,所有的功劳也会被人瓜分殆尽。
一切的一切,仿若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刘家大院中。
当年那个因不得老太爷欢心,而被全族欺凌的小牧童。
只是那时,他的生命里尚有一束光照耀着。
而如今,永夜道人再也不奢望会有光照进他的生命。
因为那束光,早已被他亲手斩断。
失去了光的照耀,永夜道人从此被踩在了泥潭里。
在无尽的欺凌中,内心也一点儿一点儿被黑暗吞噬,
最终万劫不复。
直到那一天,终于成长起来的永夜道人,屠尽了刘家满门。
彼时的他,天真的以为,只要将这些从小欺凌他、修道之后仍一路追杀、欲置他于死地的仇敌赶尽杀绝,
他就能从黑暗的泥潭中再次起身,
可就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
他再次得到了一个消息。
原来当年修道的名额,根本就不是给小山村准备的。
一切只因刘家嫡子刘明一句”想老太爷了”,
不顾族人反对千里迢迢回到老家。
刘父无奈之下,只能一番运作。
将名额辗转送到那个小山村。
为了体面,为了不落人口实,才演出了那场二选一的戏码。
这个机会,从头到尾就和他刘夜没有关系。
这个真相让永夜道人如坠冰窟。
忽然想起当年抢夺大哥怀中包裹时,包裹里准备得面面俱到的一切,
简直就象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莫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中。
永夜道人的呼吸骤然凝滞。
噬心的痛苦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即便那时候已经成了一方枭雄的永夜道人。
无数次午夜梦回,总会回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他多么希望 ,自己当初是做出的其它选择!
可惜一切都晚了。
这世上最无情的,就是无法重来的决择。
彼时,自以为屠尽所有仇敌,能从黑暗泥潭中挣脱的刘夜,
被心中的黑暗彻底拉入了深渊!
永夜——何为永夜?
是永生永世的黑夜,没有一丝光亮与希望。
往后的馀生,他一直都在追逐心中那束光,
却永远触不可及。
包括十六娘也是,
对于他这种活过万古的老怪物而言,
哪有什么情情爱爱。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自以为的深情,
不过是通过小十六娘单薄的身影,
看到了站在十六娘背后,那个温柔的影子。
长乐是大哥心头的白月光,
于是长乐也变成了他追逐的那道光,
是他幻想中的救赎。
永生永世沉沦黑暗之人,
最恐惧的,恰恰是这无边黑暗。
永堕黑暗之人,一直在等,
等待着被光救赎。
将永夜的内心解剖完毕。
倒映在刘明眼底的红月,开始缓缓散去。
红月是方庆的标志。
每当这抹暗红浮现在天际,
便意味着方庆正在干涉某个关键的历史节点。
决择线的改变和直接干涉时间线不同。
天心最烦,最厌恶那种简单粗暴,毫无技术含量的手段:
穿越时间长河去抹杀敌人幼年?
简直愚不可及。
先不提穿越时间的代价何其沉重?
所有被搅乱的历史因果,都将被这个逆转时间线的人所背负。
更何况永夜道人早已参透永恒真意,修成大罗金身——
即便过去身被斩,与未来何干?
永恒二字岂是虚言?
相较之下,干涉“决择线”,是更加精巧的技术活,
每个重新“决择”的瞬间,
后续不管造成什么因果,都是当事人自己选择的结果,当然得自己承担,
和天心又有什么关系?
天心不过是给了他重新“决择”一次的机会罢了,
事了拂衣去,
历史长卷上,
从不曾留下天心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