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间内,通过无限重置,学习数学。
这些字眼单独看都平平无奇。
可组合在一起,连方庆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脊背发凉,
恩,却是很凉——
画中人的目光正阴恻恻地黏在他后背上,视线简直能沁出冰碴子,
还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幽怨,逼得他不得不扭了扭身子。
咳咳!
话说数学这东西。
并不会因为是修道者,学起来就能更加简单。
这简直是想多了。
因为数学的玄奥程度,比起任何天书都不遑多让,甚至更吃天赋。
普普通通的凡人,在没有任何超凡元素的世界,
都能通过学习数学,创造出探测未知宇宙的工具。
甚至鼓捣出灭世兵器。
这等本事,九成九的修士都望尘莫及。
天书?天书!登天之书。
参透便能一步登天。
数学完美符合天书的一切定义。
修道界的天书好歹讲究缘法,
书中的道文,有缘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了解其含义。
但是数学是真不行啊,
不会就是不会,刀架脖子上也白搭。
除非
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再配上那颗能让在任何绝境都保留出一线希望的”一线生机道果”。
巧了不是?
雁春秋这两样都有耶!
所以
”一年的时间,看样子你彻底掌握这颗道果了。”
”嗯。”画中人的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死水。
”确实,只用了短短一年。”
短短一年,四个字咬的极其重,
”雁春秋拿到了27个数学学士学位。”
”19个数学硕士学位。”
”8个数学博士学位。”
”算是勉强掌握了那颗道果。”
”嗯,只不过重置了154次而已。”
明明是毫无起伏的陈述,象在念一份枯燥的实验报告。
但方庆的后颈却莫名发凉。
总觉得那道目光越来越幽怨了,只得干巴巴地挤出句话:
”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嗯,你很不错。”
确实不错。
这恐怕是史上第一个被硬生生逼成数学家的人了!
听到方庆的夸奖,
”呵。”画中人突然轻笑一声,
声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缓缓转头,目光认真的钉在方庆脸上。
”这是你第一次夸他。”
”如果”
”如果他还能听见的话”
”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说呢”
”六师傅。”
这一声”师傅”,饶是方庆这般淡漠的心性,
也不禁微微动容。
所以,他竟被认出来了?
不是?
方庆一时思绪纷乱。
虽说教授雁春秋的确实是方庆不假,可那是未来的自己。
与现在的他有何干系?
好吧,
倒也不能说全无干系。
方庆向来不屑自欺欺人。
既是未来所为,四舍五入,说是他做的也未尝不可。
所以,他就是传说中的大梦仙尊的,,,
六师傅?
这感觉着实古怪。前一刻还在聆听史前神话,转眼便被告知,故事里的人正是你自己。
荒诞至极,却又不容置疑。
方庆轻叹一声,
顶着背后那股凝如实质的幽怨目光。
略显僵硬的缓缓回身,
对上了自画象中那位”史前徒儿”的视线
“六师傅,好久不见。”
画中少年浅笑着,目光如水般落在方晴身上。
“他可是找了你很久很久呢。”
“雁春秋当年推演天机,曾猜到你或许与他并非同世之人。”
“为此,他遗撼终生。”
“嘱托我一定要等到你。”
话音在此处微微一顿,
“此生若不能——”
“亲手当您一次师傅,”
“那该有多遗撼啊。”
“你说是不是啊?”
“六师傅?”
“所以啊,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呢。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震得方庆脑中嗡嗡作响。
一时间哑口无言,
方才他还暗自感叹,这场萍水相逢的对话,与其说是寻常交谈,倒更象是一堂郑重其事的授课。
原来伏笔早就埋在这里?
明明刚才他还在为此次谈话中得到的那些”美味信息”而高兴。
哪知转眼间形势逆转,反倒轮到他如坐针毯了。
一想到未来自己那些堪称”非人”
方庆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干涩起来。
”咳真是好巧啊。”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就算是大梦仙尊巅峰时期,也未能从记忆中看清那人的面容吗?”
“怎么会把我认出来?”
画中少年闻言轻笑一声,
“六师傅说得没错,不过——”
“需要纠正一点。”
“是大梦仙尊没看清师傅的脸,可不是我。”
“又不是我,”
“人无法“认知”超出自身理解范畴的事物,”
“这可是六师傅您当年授课时亲口所言。”
“但我不同,方才初见您的第一眼,”
“记忆中那张缺失的脸就突然“补足”了。”
“六师傅,,,”
“您可知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这话说的,带着几分隐忍不住的快意。
不止如此,方庆甚至能清淅地感应到画中少年的身形轮廓陡然一动。
一只枯瘦的手臂毫无征兆地直向方庆袭来。
就象此人处理所有”自身信息”时那般不着痕迹,
这一击同样无声无息。
即使以方庆的速度和反应,待他察觉时已然慢了半拍。
本能地想要格挡,
但奇怪的是方庆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恶意。
于是又在万分之一个弹指的时间之后,撤去了防御。
下一刻,他只觉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发顶。
手指翻飞间,将他本就散乱的头发揉得更加蓬乱。
伴随着这孩子气的举动,
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快笑声。
片刻后,方庆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望向身旁这个瘦弱如麻杆却笑得开怀的画中少年。
此刻画中少年盈盈的,就象一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六师傅,您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语气欢畅至极,
“您从前就总爱这般捉弄我”
“我老早老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没想到真的有一天可以办,,,”
话未说完,他便看到同样一条手臂,悬在了自己发顶三寸之处。
画中少年怔住了。
方庆也愣住了。
这纯粹是下意识的举动,却也是他记忆中最亲昵的动作。
修道的这些年里,
比起诵读天书或参悟”道理”,
方庆最喜欢的,永远是寻个由头,揣着新采的茶叶,去凌歌的小竹楼。
那里有看不完的奇闻杂谈,师徒二人对坐饮茶,共览群书。
那时候凌歌总爱揉乱小徒弟的头发,
那时候方庆虽然面上恼怒,但却从未真的生气,
同为天心、同道、同伴,这份师徒情谊,远比书卷上的文本更为鲜活深刻。
行走在这条枯燥又无情的道途上,,
这段记忆是方庆难得的慰借与温暖。
可惜自凌师离开第七药谷那日起,便再难寻觅。
过往的记忆环绕心间,方庆的手已不自觉悬停在画中少年头顶。
动作娴熟无比,
就好象他曾经千百次这样做过一样。
但眼下却分明是一个他不熟的“少年”,
这让方庆呆愣了一个瞬间之后,
想也不想就想将手收回去。
说到底,方庆骨子里是个”无情”之人。
可以毫不在意的,将自己威压天下的“权柄”教授给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剑客,
却不愿将这寻常的”摸头杀”施与“不熟”的少年。
这看似普通的动作,承载着他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这才是方庆最珍视的宝物。
但就在他即将收回手的刹那,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主动凑了过来,
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方庆怔住了。
画中少年眼中的幽怨与狡黠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孺慕。
“六师傅,”
“我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