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修道。
有道是,大道万千只取一条。
修道者自那第一步踏出,便是行走在一条越来越偏僻的道途之上。
修的是道,悟的是理。
修道之人,从来只沉浸在自己的道理之中。
修的从来不是什么全知全能,也不追求什么“完美”
修道之士的行为,历来只遵从自己的“道理”,
这条道途,本就偏执得令人心惊。
也因此,不渠道途走的有多远?
修为有多高深?
修道之士,都有属于自己的“破绽”
就例如,威震八荒的永夜道人,抵挡不住那束来自17万年前的光。
也比如天心方庆,
无论他在天心道途之上走的多远,
无论这条道途有多“无情”,
但他 依旧挡不住那种纯粹又炽热的真实情感。
比如那个轻易破开方庆防御的小长乐,
也比如现在这个,
泪眼婆娑看着他的画中少年,
情感真切,宛如一个跋涉千里的游子,终于寻到了归家的路。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亲人,
方庆垂眸,第一次认真地凝视画中之人。
那人比他想象中更为枯槁。
嶙峋的骨架撑着一层薄皮,四肢肌肉早已萎缩殆尽。
肌肤呈现出久不见天日的惨白,
更触目惊心的是遍布全身的伤痕,
那些纵横交错的印记,方庆只消一眼便明了。
这是时光长河也冲刷不去的道伤。
扭曲的“道理”如同附骨之疽,
以最阴毒的姿势,
深深蚀入他的每一寸肌理。
每一道伤痕,都是雁春秋曾经的大敌,在彻底败亡前留下的最恶毒的诅咒。
而且,方庆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威震万古,曾让九道避其锋芒的大梦仙尊,
竟生得如此瘦小。
严重营养不良般的躯体蜷缩在画中,怕是连五尺都不到。
若是编成话本说与人听,定会被当作疯言疯语。
可眼前这枯瘦如柴的身躯,确确实实就是那位掀翻仙朝的存在。
若不是那双眸子依旧明亮如星,
方庆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死尸。
这就是雁春秋最后的样子么?
临终前,他将自己的模样永远定格在了画布上。
这个念头突然刺进方庆心里,
一阵酸涩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
破碎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总是粘着他的小萝卜头,
被养得白白嫩嫩的孩子。
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份蓬勃朝气。
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幅枯败身躯重合。
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画中人的发顶,
下意识地揉乱了那本就蓬松的头发。
一句低语脱口而出:
”明明把你养得那么好。”
“怎么会变成这样?”
出口的刹那,方庆蓦然怔住。
这不是他的记忆。
下一瞬他便反应了过来。
是未来的自己在说话!
正是这句看似平常的话语。
画中少年骤然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声音微微发颤:
”六师傅你终于想起小雁儿了?”
话音未落,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画中人的眼角滑落。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荡,这一瞬间,画中人的心神出现了缝隙。
不在如原来那般,把自己所有的‘信息’藏得严严实实,
那滴坠落的泪珠里,竟裹挟着些许记忆碎片。
”啪”的一声轻响。
泪珠坠落在方庆掌心。
双指轻捻,泪珠应声碎裂。
无数细碎的记忆片段,缓缓散开,
下一刻,这些零星的记忆残片,
竟与方庆脑海中突然浮现的模糊画面,
完美契合。
就这样凭空显现。
书页在方庆脑海中徐徐展开,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转瞬间,
整个世界换了模样,
略显破旧的街道上,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带着兵刃,神色警剔。
一手按着刀鞘,一手护住钱袋,目光扫过街角那场刚结束的劫掠——
几个商客稍不留神,银两就被抢了个干净。
刀刃碰撞声很快消散,路人瞥了一眼便漠然走开。
江湖人,江湖死。
这片三不管地带,官府从不过问。
鱼龙混杂的住户让这里既令人畏惧,又无法避开。
街心立着一间酒肆。
酒肆中,
一个狼一样的少年,双目阴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年纪不大,却是这一带最凶悍的主儿,
在这儿,只有最狠的才能活下来。
此刻,这少年正大马金刀地坐着,模仿大人模样端起半碗浊酒。
刚要灌进喉咙,哪知道,酒碗突然被人夺走。
”未成年不许喝酒。”
半大少年愣愣地望着手里突然被塞进来的糖葫芦,
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想吃。
但不能。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
不动声色的将口水咽下。
少年把脸绷得更紧了些, 努力保持着凶恶的仪态。
恶声恶气的说道:
”你就是我的六师傅吗?”
少年在一个时辰前刚与第五位师父作别。
那位五师父,生得是他平生仅见的漂亮。
就是行事太过荒唐,
在他脸上亲了满面的胭脂印。
为遮掩身上这浓郁得叫他羞愤的脂粉气,
少年特意挑了这条最乱的街巷。
这里最臭,最脏,杀气也最浓。
正合他此刻凶戾的心境。
他知道,第六位师父很快会寻来。
如今他已习得五种”登天术”,
尤其刚学会的”情欲咒”,
更是号称世间第一守御之法,
这让他心中稍定,
决意要会一会新来的六师父。
可他哪里知道——
当他刚布下重重防御之时,
手中的酒碗竟被人轻巧夺去。
就这么轻而易举。
连他周身的护体道法都未惊动半分。
少年瞳孔骤缩。
来人无声无息,
瞬间破掉了他五种“登天术”,
他早已不是昔年吴下阿蒙,“见识”也变得广博了起来,
心中仅仅评估了一瞬,
便了然了,
此人绝对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强者!
甚至比前五位师傅加起来还要可怕!
强压下心中惊骇,
默运四师傅所授的”藏匿信息”之法,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只是心中仍不免疑惑:
这位”六师傅”究竟会如何教导自己?
不过转念间,他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前五位师傅那些诡谲莫测的教导方式,早将他磋磨得百毒不侵,
不管是如大师傅那般经历万般流离失所,
还是二师父那般无尽杀戮,
三师傅的红尘炼心,
就算是四师傅的苦牢酷刑,
再或者五师傅那样让人羞愤欲死的教程,
什么样的苦头他没吃过?
就在他绷紧心神严阵以待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象是被他的天真逗笑了,
”呵”
“咳,我姑且算是你的六师傅把,”
青衣人手中把玩着一个石质雕像,
随手揉乱少年的一头乱发,
语气随意至极,带着点漫不经心,
”小小年纪,学什么打打杀杀?”
”跟我走。”
”你这个年纪,最要紧的——”
“是给你弄个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