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少年心性未泯，看事的角度总与常人不同。
所问之事，每每出人意料。
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倒叫青衣人眉头微蹙，沉吟良久。
末了，才缓缓开口：
”以玄君的眼界观之，这些不过是他的一场大梦罢了。”
”漏洞百出的世界，支离破碎的规则，毫无道理可言的逻辑。”
“就是一个混乱、没有逻辑可言的梦境，”
“但在那些梦境生灵的眼中，或许反倒觉得自己真实不虚。”
“但谁在乎呢？”
“至少玄树不在乎！”
”他倒巴不得这一切通通都是虚妄。”
”自入道以来，所历种种皆令他如芒在背。”
”世人皆欺他、负他、戏他、迫他。”
”若有可能，这般世道，毁了反倒干净。”
“正好打造一个只容的下两个人的世界。”
这些话语若出自常人之口，
只会让人觉得天真荒诞，
不过是一句笑谈罢了。
可偏偏——
这是玄君幼年所言！
少年郎只感觉心惊肉跳。
因为眼前之人说出的话语，从不是什么玩笑。
他真的能够做到！
若不是他行走到最后一步刹车，
或许这一切早已经成真了！
他在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玄君曾经的精神状态。
当真是危险至极！
时刻游走在灭世的边缘！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根本理解不了，
不过也无意去理解这种执念。
他只知道，在修道界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同道途的修行者，眼中所见的世界截然不同。
那些在旁人看来荒诞不经的坚持，于他们而言却是毕生所求。
这种隔阂，非言语所能消弭。
此刻少年终于确信，收自己为徒的玄君，正是经历大变后，彻底否定自己过去的那个。
也就是如今的青衣人六师傅。
与他道心相契、理念相合的，从来都是眼前这个洗尽铅华的师父，
而非史册中那个冷酷暴戾、意图毁灭一切的玄君。
少年不自觉地紧了紧握着六师傅的手。
虽不知玄君因何顿悟前非，但他由衷庆幸这场蜕变。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得遇明师？
青衣人垂眸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初。
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叙述道：
”玄树夺取了妖魔权柄，”
”这再度取悦了高高在上的天之母。”
”他从不在意爪牙的强大，”
”倒不如说，麾下越强，他的底蕴便越深厚。”
”除非超脱，否则无人能挣脱他的掌控。”
”正因如此，他才毫不吝啬地支持玄树。”
”天梦道或许真有人能超脱，”
”但他绝不信会是开道者玄树。”
”尤其是玄树虽日渐强大，却始终停留在第一层台阶，”
”这让他倍感安心。”
”于是，他再次赐予玄树三天假期。”
”家的位置仍是那座小山村，”
”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当修道界陷入水深火热的乱世时，”
”这方天地却祥和得如同世外桃源。”
”玄树明白，这是天之母的警告——”
”即便在乱局中，他仍掌控着一切。”
“不过他并不在意。”
”只是静静地，”
”隔着那条虚实界限，”
”望着苏小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曾经的小丫头已然长大，”
”坚强得让他感到陌生。”
”那个爱哭的小女孩，”
”如今不但能照顾自己，”
”还要照料她那残废的丈夫。”
“玄树此时已经有实力突破虚实的交界，”
“但事到临头却突然有点儿怕。”
”他现在的模样实在怪异——”
”非人非树，似妖非妖，”
”生怕吓着了心上人。”
“最终，他再次平静的离开了，”
“在他搭建好自己梦中的世界之前，他不想打破眼前的宁静，”
“若不能掌控全局，就算现在出面相认，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增烦恼。”
”第四个世界，是个人道昌盛的宇宙，”
“浩瀚得超乎想象。”
“玄树耗费了比以往更久的光阴才梳理妥当。”
“紧接着，第六个，第七个，，，，，”
“每攻略完一个世界，他的玄树之躯都在成长，”
“他的梦境世界也在扩张，”
“每次归来，他总会匀出一日时光，静静守候在苏小妹身旁。”
“依旧如往常般，只作壁上观，”
“从不显露真容。”
“直到那个剑修横空的世界，”
“尽管玄树拥有数个天之权柄傍身，仍是九死一生方得惨胜。”
“拖着支离破碎的道躯归来时，连玄树枝桠都渗出了伤痕。”
”那日许是伤势遮掩得不够周全，”
“苏小妹察觉了异样。”
“她在屋内轻声唤着悬玄树的名字，”
“两人终究是再见面了。”
“与玄树担忧的不同，即便此刻的他早已面目全非。”
“苏小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并没有害怕。”
“夜色渐浓，夫妻二人执手相诉。”
“苏小妹雀跃地细数这些年学来的本事——”
“耕田织布，狩猎捕鱼，样样皆通。”
“每说一样，便仰起脸望着玄树，”
“眼里盛满期待。”
“可玄树这次却反常地没有夸赞，”
“反倒责怪她学这些无用技艺，”
“只道是早已在家中留下了足够钱财，不该如此操劳。”
“紧接着，玄树也是，认真诉说着这些年来的经历，”
“讲述他如何亲手将一个又一个世界拆解破碎，将万千世界尽数送入他的梦境之中。”
“说完，玄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妻子的赞许。”
“但这一次，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迎接他的不是崇拜的目光，”
“而是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
“苏小妹看着他，就象在注视某个难以理解的怪物。”
“这反应让玄树既困惑又心痛。”
“急忙想要解释，可刚伸出手，苏小妹就惊慌地躲开了。”
“这让玄树很受伤，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为什么妻子会害怕他？”
“难道是嫌他杀得还不够快？”
“玄树有心解释，可苏小妹已经仓皇逃离了他的身边。”
”玄树想留却不敢留，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两人已经不是一个物种，他生怕简简单单的触碰，将苏小妹玻璃一般易碎的躯体破坏掉。”
“只能这样看着她，一步一远，走出山村。”
“修道的第二十年，”
“人族的苏小妹与非人的玄树， ”
“终究走到了相顾无言、无法理解的地步，”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形的天堑，”
“比山高，比海深，”
“是两个世界永难逾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