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树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但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与苏小妹之间已然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尝试着打破这堵墙,”
“却发现徒劳无功。”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玄树自踏上修道之路的那天起,这样的结局就已注定。”
“只是那时生死攸关,他别无选择。”
“也刻意回避了这个必然, ”
“只顾埋头向前,大步流星。”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走得够快,变得够强,就能化解所有难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
“正是这条追求力量的道路,将苏小妹推得越来越远。”
“玄树与苏小妹,曾经生活在最贫穷的小山村。”
“打小就是一对儿青梅竹马。”
“在最纯饿的那段时光,两人分食一碗豆饭,你推我让,谁也不肯多吃一口。”
“月夜里,两人对着月亮发过誓:这辈子,绝不相负。”
“也确实如同曾经的诺言那般,苏小妹守住了这个誓言。”
“自家未婚夫出门学道,整整三年杳无音信。”
“村里人都说,玄树准是变心了,可小妹不信。”
“坚信玄树一定是遭遇了危险,”
“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姑娘,一咬牙就收拾了包袱。”
“背上了行囊,离开了家乡。”
“沿着玄树当年离家的路,翻山越岭,一路寻去。”
“起初天真,没少吃亏上当。”
“五年风霜雨雪,硬是把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磨砺得沉稳从容。”
“一千多个日夜,她从未停下查找的脚步。”
“直到那个寒夜。她被窃走了随身的钱囊,”
“身无分文地在街巷间游荡,无意中在深夜闯入了一个鬼市,”
“鬼市的摊位上陈列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珍奇:人骨雕成的酒器、浸着血丝的玉牌,花样十足多,”
“她听往来之人窃窃私语,才知此处是”劫道”的销赃窟—— ”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道派,将劫掠来的”货物”尽数倾倒于此。”
“苏小妹身无分文,本不欲多留。”
“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一抹猩红。”
“那是一双眼睛。”
“被完整剜出的眼球浸泡在琉璃盏中,如同红宝石一样漂亮。”
“莫名的,她突然感觉自己认识这双眼睛,”
“她开始发疯似的翻找每个摊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当掀开最后一处挂着”人材”招牌的肮脏布帘时,她终于找到了——”
“那个被随意摞在货物堆里的身影。”
“空洞的眼窝里还渗着血丝。”
“标价:四十两雪花银。”
”四十两银子,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要知道在那年头,寻常百姓家二两银子就够舒舒服服过一整年。”
“四十两,足够一户人家娶房小妾,再盖两间敞亮的大瓦房。”
“这是苏小妹出门寻夫的第五个年头,也是玄树失踪的第八载。”
“她早已身无分文,为了攒够这笔救命钱,白日里在酒楼当厨娘,夜里又去织坊做工。”
“可四十两银子哪是那么容易攒的?”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要把攒下的铜钱数了又数,可怎么数都差着一大截。”
“可一个小女子,真的已经拼尽了全力。”
“一得空闲,苏小妹就会偷偷溜进鬼市,远远望一眼玄树的躯体。”
“那具身体日渐残破,除了眼睛,四肢都被摘走得差不多了。”
“她虽然着急,但却没有丝毫办法。”
“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愈发拼命地工作,每日劳作的时间又延长了几分。”
“就这样熬过两年,到了玄树失陷的第十个年头,她终于攒够了二十两银子。”
“若老天能再宽限两年,四十两银子想必也能凑齐。”
“可惜,命运从不等人。”
“那日去鬼市的苏小妹,亲眼看见五感尽失、四肢残缺的玄树被人从&039;人材区&039;扔进了&039;废柴区&039;。”
“旁人告诉她,废柴区的东西若三天无人问津,便会被统一销毁。”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将本就强撑着一口气的苏小妹彻底击垮。”
“蜷缩在租住的破屋里,整整两日滴水未进。”
“直到第三天,玄树生命最后的期限,”
“她终于强打起精神,”
“在最绝望的时刻,”
“踏进了城里最大的烟花巷。”
“苏小妹想把自己作价二十两卖进去。”
“走投无路之下,她转身进了隔壁赌坊,”
“以卖身契为押,赌那二十两白银。”
“这样做,加之她已经攒下的20两银子,她就有了两次机会!”
“许是命运终究不忍,”
“终于怜惜了她一次。”
“这一局赌上身家性命的赌局,她竟赢了。”
“揣着拼凑来的四十两银子,”
“终于在废柴玄树即将销毁的最后一刻,”
“将他赎了回来。”
”于是,在失联的第十个年头,”
”营销骨立的苏小妹与落魄潦倒的玄树,终于再度相拥。”
“幸运的是,那时候的玄树真的很轻。”
”抱起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回到记忆中的故乡。”
声音低沉平缓,字字分明,却无端透着一股子凉意。
少年分明从中尝到了化不开的苦涩。
都说人间至苦,除却生老病死,便数这求不得,
求而不得,终其一生!
少年张了张口,喉头滚动,终究没能吐出半句安慰。
他年岁尚浅,到底不懂其中滋味。
不过,倒也不必他多言。
抬眼时,正撞进那双氤氲着忧伤的眼眸:
”你说,这世事有多荒唐?”
“明明最纯饿的岁月。”
“也没能拆散他们,”
”十年生死相隔也斩不断这份牵挂。”
”书着铜板熬过漫漫长夜,”
”连最难的坎都迈过去了。”
”明明再往前一步,”
”就能过上朝思暮想的好光景。”
”怎么偏偏”
”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