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龙雀的记忆就此消散。
一入轮回，前尘往事尽化虚无。
当她再次睁眼时
从此就开启了一个叫做楚潇潇的人族女孩的人生。
玄门学院的连廊上，
缓慢的跟在，自家师傅身后，
楚潇潇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
她凝望着那道背影，
感受着师尊的气息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这位曾被誉为修道第一人的存在，
在沉寂了万古之后，
终于踏出了那关键的一步。
仅仅一步之遥，
却已臻至一个令她全然无法揣度的境界，
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楚潇潇两世的记忆在此时在她身上完全的融合了，
龙雀的一生，最崇拜的就是自家师傅。
即便在生命最后一刻，心中仍存着深深遗撼——
未能亲眼见证师尊勘破心劫。
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不该就此蹉跎岁月。
而今生的楚潇潇同样明白，自己的修行资质实在平平。
莫说与那些惊才绝艳的大学士师兄师姐相比，
即便在同龄人中，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她，从小到大却从未缺失过爱与温暖。
和龙雀那横跨万载的悠长记忆相比，楚萧短短数十载的人生，短暂得几乎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短短的年月中，
楚潇潇记忆中最鲜活的，
是母巢师姐每次统领深渊军团远征归来时，那塞满一艘又一艘飞舰的稀奇礼物；
是那个黏人的亲爹，日复一日跨越时空发来的早安视频，腻歪得让她时常皱眉；
是她那两百多个护短的师兄师姐，从小带着她招摇过市，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不知闯下多少祸事。
但记忆最深处的，永远是那个臭老头。
从蹒跚学步到如今，是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长大。
明明她的天资在同龄人中平平无奇，
这老头却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将她托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即便在玄门学院——
这个汇聚万界天骄的蛊池里，
在那些妖孽鬼才环伺之中，
楚潇潇依然闯出了”天才”的名号。
她比谁都清楚，
这一切，都是师父的手笔。
在她心里，不周道人永远是这世间最好的老师。
这不是形容词，而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些年来，她亲眼见证了师尊亲手托举起一位又一位师兄师姐，看着他们接过大学士的玉蝶，踏上更高的境界。
在师尊的引领下，宗门日益强盛，终成仙界中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
然而，在这满目繁华之中，唯有楚潇潇注意到了那个始终默默走在众人身后的身影。
她的师尊总是这样——
竭尽全力托举他人，甘当垫脚石。
千万年来，这个角色他扮演得无怨无悔，从未流露半分情绪。
直到那日，在师兄的大学士庆典上，楚潇潇敏锐地捕捉到师尊眼中转瞬即逝的落寞。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的师尊，那个永远站在徒儿们身后的守护者，其实也渴望着向前迈步。
年幼的楚潇潇阅历尚浅，却与龙雀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明明“道理”通透至极，亲手指引了一位又一位徒儿的他。
为何一直停滞不前？
在他面前，究竟横亘着怎样的阻碍？
每当她提出这个疑问，师尊总是巧妙回避，闭口不言。
谁知就在今天，她终于亲眼目睹师尊踏出了那一步。
绽放出了属于他的光芒！
璀灿的光芒自他身上绽放，这不仅是龙雀毕生期盼的景象，更是楚潇潇的夙愿。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此刻完美交融，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许是不小心泄出一丝呜咽，
前方那道巍峨身影蓦然回首。
见小徒儿泪眼婆娑的模样，
不周道人顿时心疼得眉头紧蹙。
身形高大，近乎三米的不周道人，将自己软软的小徒儿抱到了怀中，
”乖龙雀，莫哭，莫哭。”
粗粝的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珠，
”告诉师父，是谁惹你伤心？”
”如今的师父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低沉嗓音里透着疼惜，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听到这些话语，楚潇潇不知想到了什么，哭的更大声了。
慌得不周道人手忙脚乱，宽大道袍都被揉得凌乱。
好一阵轻拍慢哄，才将抽噎化作零星啜泣，
倒是把这个得道真人，急出满额细汗。
也就在此时，三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驻足在连廊尽头的一间门户之外，
驻足在连廊尽头的一扇古朴大门前，门上有一块铭牌，
“御兽系”，
这里便是御兽专业的教程重地。
大门被随手推开，雁春秋紧随其后跨入门坎。
刹那间，他只觉天地倒悬，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天地。
蓝天、白云，苍翠的原始森林绵延至视野尽头。
无数只在典籍中记载的奇异生物正在林间穿梭。
雁春秋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哪里是什么教室？
分明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成群结队的传说神兽呼啸而过，来自虚空的特殊种族三三两两漫步林间，
每只异兽耳廓上都烙着清淅的实验编号，身后跟着忙碌的饲养员，
虽看似杂乱，实则井然有序。
雁春秋随着不周道人一路穿行。
来到了一片私塾之中， 建筑风格古朴至极，迥异于现代的风格
不周道人引他步入一间空荡教室。
道人径自走向最上首的讲台，
将怀中犹自抽噎的小姑娘轻轻放下，讲台旁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小座位，
又从讲台抽屉里变戏法似的取出各种零食，
不一会儿便哄得小姑娘破涕为笑。
待安置妥当，道人松了口气，整了整衣襟，
目光转向教室里唯一的学子，
面容渐渐肃穆，
俨然一派严师风范。
“很好，接下来的一个学年，”
“我是你专属的数学老师。”
“请多指教！”
第549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过在正式开课之前，容老朽先自报家门。”
”总该让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怎样一个师父。”
“老朽名，不周，”
”年少时也曾鲜衣怒马，招摇过市。”
”弱冠之年便砸了因缘道欺世盗名的算命摊，”
”封了还真道蛊惑人心的地下赌坊，”
”逼得天欲道那些藏污纳垢的秦楼楚馆一连关门十三家！”
”更曾当众揭穿天心四祖暗中操控的傀儡，”
”这一桩桩一件件，硬是硬是铸就了我的威名。”
”当年啊，老朽也以天下修道第一人自居。”
”世人都说，若这修行路上真有第八步，”
”除我之外，更有何人？”
”听得多了，连我自己也信了。”
”天，我的无敌梦——
被一个少年郎，亲手打碎。”
老道人说到这里，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光,,抬头望向台下，
目光像穿无数载光阴，落在某个遥远的午后。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何等可笑。”
”何等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从那天起，我日日咀嚼过往。”
“这一反思就过去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时间。”
“漫长到，曾经的修道第一人，早已泯然众人。”
“漫长到，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得垂垂老矣。”
”可直到今日——”
老人突然挺直佝偻的背，道袍无风自动。
“我的眼前没有迷雾遮掩后，”
“才总算看清了一切。”
“也终于明白了，曾经的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笑！”
”
“不过是被推出来，吸引目光的可怜小丑。”
““他们”都将自己藏的要多深有多深？”
“偏偏只有我，不知天高地厚！”
一边说着，不周道人古朴的长袖轻轻一抖，三枚铜钱便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
他抬手抹过双眼，眸中迷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刀锋般的锐利。
又拍了拍心口，仿佛解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一轻。
最骇人的是，他竟反手探入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抽出一截血淋淋的脊椎骨，随手抛在一旁。
做完这些，他才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可知道这些是什么？”
雁春秋呼吸一滞。
他可太熟悉不过了——
那一瞬间，他分明嗅到了大师傅、三师傅、四师傅、五师傅的气息。
他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似乎不能理解，这人究竟是如何背负着层层枷锁，还能走到今天这般境界？
一般人，怕是早就被压死了！
根本从步难行！
自家事自家知，这些‘道术’有多恶毒可怕，只有他才知道，
刚要开口作答，不周道人却抬手制止。
显然不周道人并没有打算听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多有趣，是吧？”
“曾经的修道第一人，原来不过是他们的玩物。”
“也难怪，我们深渊会是第一个出局的。”
“原来他们从未看得起我们深渊！”
”好，很好。”
”既然如此——”
“那我便给他们一个惊喜。”
“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得住！”
话语至此，老者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些许讥诮的笑容。
“按照原本的路径，我这一生都不过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小丑。”
“可以用三十岁的时光，成就道祖之境，”
“可以”顶着天下第一人的名头，享尽世间荣光。””
“永远活在花团锦簇之中，受万人景仰朝拜。”
“可以成为天之母最倚重的大臣，”
“但是——”
他话音陡然转厉，
”想要超脱？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靶子，”
”一个吸引所有火力的傀儡。”
”这副躯壳上缠满了他们设下的枷锁，”
”连自由都没有的囚徒，谈何超脱？”
”在那个既定的未来里，”
”他们根本没给我留下半分希望！”
”若是真按他们的谋划发展下去”
”可惜——”
”终究还是出了变量。”
说到此，不周道人突然笑的低沉 ，
三枚铜钱在他指缝间翻飞流转，
”，方才看得真切。”
“当真是古今一局博弈，好大的手笔！”
“如果当时我顺利度过了成道劫，”
“那我的一生就只是囚徒，再也没有了半丝希望。”
“深渊会沦为“他们”的棋子，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关于这一点，那些人自信无比。”
“因为在那个时代中，他们就是“一切”，没有人能抵抗他们的联手！”
“纵观历史，天之母败在他们手中不过是迟早之事！”
“但是他们从没有想到会有“未来”之人插手！”
不周道人随手抛出了第一枚铜币，铜币在雁春秋脚边打着转，最终静止。
“这第一枚铜币，就是那些人之一对我下的暗手。”
”本该出现在我的第一次成道劫中。”
”你猜怎么着？”
不周道人忽然露出玩味的笑容。
雁春秋沉吟片刻：”莫非是捣乱？破坏你的大劫？”
”不！”不周道人斩钉截铁地否定。
“是助力！”
”就象我前三十年那样。修道之路顺遂得不可思议，快得令人咋舌。”
”这枚铜币，会助我轻松渡过那次道劫！”
”他们急着推我出来当傀儡，怎会舍得捣乱？”
说到这里，不周道人忽然冷笑一声。
“但意外就意外在有人插手了他们的布局。”
“同样以这三枚铜币为破绽，将原本的暗手替换掉了！”
”让我遇见了一个本不该遇见的人。”
”于是——”
”那个不可一世的修道界第一人，那个注定三十年内就能登临道祖之位的天骄”
”就这样，被狠狠踩进了尘埃里。”
雁春秋瞳孔微缩，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心中惊叹这些老狐狸的手笔，当真是真真假假，没有人能看得出他们的意图！
”我这一生，当真可笑至极。”
“弱冠之年不知天高地厚，沦为他人掌中玩物而不自知。”
“三十岁之后，自怨自艾，一生蹉跎至今。”
”如今回首，竟是从未真正认清过自己。”
”原来，那令我恨之入骨的三次阻道之仇，”
”原来才是我此生最大的机缘！”
“若没有这三次阻碍，我早就成为了他人的手中玩物！”
”虽说这不过是未来之君与过去之主博弈的馀烬，”
“是他们在争夺主导权的无心插柳，”
“本意并没有帮我的意思。”
”但确确实实，我才是最大的受益之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漫长的停滞岁月，”
”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沉淀、思考。”
“我除了教会无数的徒儿，自己学到的其实更多，更多。”
”千万弟子从我这里学去的，”
”远不及我在教化中领悟的万分之一。”
“如今一朝成道。”
”是时候了结一些旧帐了。”
不周道人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册古卷，
上书《深渊天书》四个大字，
“我原本的打算，是将这本天书一并传授于你。”
”但如今看来远远不够。”
道人目光如炬，似要看穿什么。
“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和我曾经一样的枷锁。”
他忽然冷笑，
”那些人推你出来，可没安什么好心。”
“你想挣脱开来并不轻松。”
”至于数学——”提到这个词时，不周道人嘴角古怪地抽动了一下，
”说来有趣，这仙界之中，数学造诣最深的，反倒是我深渊道。”
“这原来不过是我们测算无尽维度，使用的一个小“工具”罢了！”
“只有门中的后辈感兴趣，如今想来，竟然比我们深渊天书的本身还象天书！”
“以我如今的眼光来看，充当我们深渊的立身之基绰绰有馀，”
“要知道，修道者的对抗之上，最大的难点就是超出认知的“道与理”，”
“说来也巧，这数学就是世间最好的探测未知的工具！”
“对你来说，当真是最好的一门学科！”
“老朽不才，”
“不过研究了十七个万年，”
“算的上这世间，最精通数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