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方庆的回答，少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竟漾起一丝笑意。
可这一问一答，却让四周众人愈发困惑。
他们言语之间，似乎早已坐实了万圣王之罪，可这女子明明并非此界之人……
“好了，说说你的来历罢。”方庆倚向椅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为何万圣王要截杀你？也省得他们东猜西疑。”
女子下意识又想屈膝，却在对方凌厉的目光中勉力站直。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
“小女的家乡，原本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界域。”
“直到那一天——红月降临。”
“名为‘天灾’的军团骤然出现，摧毁了当地的王朝。”
“之后，天灾王大人颁下法令，”
“让我们举行全民公投，决定是否添加仙界。”
说到此处，少女的语气渐渐低沉，透出悲切。
“我们本早该答应的……可那些王朝旧部四处蛊惑人心，声称仙界不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阴谋。一连二百年的公投，竟始终未能通过！”
“后来有一天，天灾军团撤走了。我们欢欣鼓舞，自以为终于迎来了曙光。”
“可谁又能想到……我们这偏僻界域，竟会迎来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行政官——”
“他就是万圣王！”
“无人知晓他为何会降临如此荒远之地，只知他生性残忍，”
“尤其痴迷于……制作‘人材’！”
“千年前，他随口一句，说我们这一族人的眼睛生得漂亮，”
“道是稍作加工，贩卖出去，能换不少钱粮。”
“自那一刻起，我们的世界……便彻底沦为了魔窟、地狱！”
“不到千年，这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人材’加工厂！”
“如今在我故乡，但凡是成年之人，无一幸免——”
“全被摘去了眼珠。”
少女的声音悲切，说到此处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宛若琉璃般瑰丽的眼眸，澄澈剔透，令人一见倾心。
那女子说得没错，他们这一族的眼睛，的确美得惊心动魄。
在场有见识的人，顿时象是想起了什么，低声交头接耳：
“嘶，我知道了，这万圣王当真是好大的手笔，我曾在仙界一些边陲的鬼市之上，看到过类似的眼睛。”
“当真是昂贵的可怕。”
“据说至少也要一千仙币一颗。”
“而且有价无市。”
“你想想，就算是万年灵芝、万年人参这类天材地宝，在‘格物超级工厂’里头，都只能九块九论斤卖。”
“我当时还想不通，这玩意凭什么这么贵？”
“好家伙，原来如此——这东西，他哪敢送到‘格物超级工厂’去加工？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少女大约听见了这些议论，那双瑰丽如宝石的眼眸中，无声地淌下悔恨的泪水。
她是真的悔，真的恨。
如果……如果千年之前，他们的祖先没有受到蛊惑，毅然添加仙界该多好？
那样的话，他们的族人就不必再承受这千年的劫难，更重要的是——
这些年来，关于仙界的真相，早已通过种种渠道传回了他们的世界。
原来他们曾经离那样美好的、如梦一般的家园如此之近！
多少人至死仍在悔恨。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些年来，他们屡次试图重新激活公投程序，却一次次被曾经的皇族、如今的万圣王爪牙破坏，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而失败的代价，她切身承受：子子孙孙，生来就只是“材料”……
在工厂里被培育、被饲养，一生只为被摘取双眼。
然后被强制配种，繁衍下一代，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少女想起这些恐怖而绝望的往事，浑身止不住地颤斗。
可是这一幕，却让有些人极为不快。
有人嗤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讥讽：
“天帝大人，我知道您同情她。”
“可同情……又有什么用？”
“当初的机会，是他们亲手放弃的。”
“如今再怎么说，他们也不属于仙界。”
“就算真被万圣王杀了，”
“也根本触不到天条的审判！”
牛头人低沉地笑着，仿佛胜券在握。
而在场众人，也终于陆续明白过来——
千年劫难之后，那个界域的人，终于再一次团结起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危险与艰难，
他们终于重新签好了那份文书。
小孤女带着这份卷轴，
也带着他们最后的希望，来到了仙界。
只是可惜，
她面对的，是一位超脱者。
对方早已预见到与自身相关的危机，
于是守株待兔，
一举将文书撕毁！
一旦那份文书正式签署，她那个世界只需一个瞬息，就会拼接入仙界的边境。
而万圣王，将因此失去他的摇钱树。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事情原本进行得很顺利：
携带最后希望的小孤女，被他杀了。
原本这一切都天衣无缝，但似乎不知道哪个环节出现了漏洞。
如今，天帝插手了此事！
思虑至此，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方庆。
马面人笑得愈发得意。
“天帝大人，那份文书未签便是未签。”
“您本不该插手此事！”
“只要文书未签，这小孤女就绝非仙界之人。”
“绝不配受天条庇护！”
“天帝大人，我说得可对？”
可就在他笑声最张扬的一刻，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声音颤斗着响起：
“你说错了。我是仙界之民！”
“天帝大人从未徇私！”
这声音让牛头人当场嗤笑出来。
“小姑娘，我知道你很急，但这并不是你说谎的理由。”
然而此时，一声轻笑荡彻全场。
“但我要说，她并未说谎。”
青铜王座之上，方庆嘴角扬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尔等可知，何谓‘容身’？”
“‘终末之魂’——没有任何世界会拒绝他们的容身。”
“这是混沌初开时最古老的契约。”
“仙界，也不例外！”
话音一落，牛头人与马面人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他们象是想到什么极恐怖之事，猛地扭头看向那名女子——
她面容扭曲，却又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方庆语气悠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只不过在来仙界之前，她炸碎了自家世界的内核。”
“杀干净了她自己所有的族人！”
“是以‘终末之魂’的身份，踏入仙界的。”
“自进入仙界那一刻起，她便已获得临时仙籍。”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时空管理局签署仙界条例罢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马面人嘶声咆哮，如同注视怪物般瞪视那小孤女，象是骤然明悟了什么，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公投大厅中，回荡起方庆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
“多有趣啊——”
“这小孤女从来就不是为添加仙界而来。”
“而是以身入局，只为了寻死！”
“前来复仇罢了！”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堂堂第八部超脱之身——”
“竟败给了一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