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庄严肃穆的大厅里,一片寂静。
岐黄公语气沉稳有力:
“截止十三个呼吸之前,”
“滴答,滴答,”
“万圣王已处决完毕。”
“滴答,滴答。”
“本次公投大会,到此圆满结束。”
只有三寸高的老者,底气却是十足,在大厅中这群动辄百米开外身高的参议员环伺之中,
神情自若,不显半分怯意,
语气不疾不徐,仍按以往惯例,宣读大会落幕之辞。
“今日之事,意义深远。”
“像征仙界天条条例,更进一步臻于完善。”
“三日之后,新天条即将颁布。”
“自此之后,所有的生命权将置于同等的分量。”
“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生命的分量将不再分高低。”
“请大家以今日之事为戒。”
岐黄公声虽不高,话中含义却如惊雷贯耳,字字千钧。
寥寥几句天条修订,背后是仙界权柄的再度收束,
普通凡人的地位再一次上升的背后,是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对自己特权的又一次让步。
毫无疑问,公投大厅之中这些参议员,就是此次新条例最大的受害者。
但此刻所有人顾不上这些旁枝末节了。
所有的视线,早已被另一处牵引——
“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继续。
修长的指缝中,血水一滴又一滴的滴落着。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起落,仿佛每一滴都砸在心口之上。
空气中的血腥气,愈来愈浓。
浓得几欲令人窒息。
但偏偏,整个大厅的所有人却都恍若未觉。
岐黄公的陈词仍在继续,
馀光瞅了一眼,地板之上已积起一尺来高的血池,他却依旧面色如常地宣读着。
其他看客也是如此。
尽管这座代表仙界最高权力机关的殿堂,在一瞬之间,化作了处刑之地。
眼望着这神圣的殿宇,被万圣王死后残留的血污逐渐侵染、污染,一步步坠入诡异之中——
大厅之内,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暗潮湿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现象,被称作“道还天地”。
修炼至高深境界的修士,个个皆自成一方“道理”。
修士活着的时候自不必说,将“道理”收束于己身的他们,
轻易不会泄露分毫,
但一旦这些人死去,真灵陨落,
所遗留下来的麻烦,往往比他们生前还要棘手。
这些失了管束的“道理”,将以最放纵的方式,毫无顾忌地浸染四周。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修士陨落之地。
各种传闻故事中,总不乏这样的传说:
某某大修士战死于某方世界,死后遗蜕化作感染之源,彻底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规则,令那方天地成为他永恒的坟墓。
眼下正是如此。
那一滴又一滴的血液,自那只修长的指缝间滴落时,尚且平平无奇。
可一旦坠地,便瞬间恢复原本狰狞而恐怖的姿态。
“滴答、滴答”的声响,落入所有人耳中,不啻于精铁嘶鸣——
以最霸道的气势,试图吞噬这一方世界,
那是他最后的馀晖。
嗯,确实霸道。
在场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被一滴正在坠落的血液牵引,随之向下望去。
他们注视着那承载万圣王最后馀威的遗蜕,以极端霸道之姿,撞向——
仙界!
……吧唧。
软软地塌成一团。
气势有多汹涌,摔得就有多惨。
非但未造成任何影响,反而将自己摔得“骨”碎形散,
最终与先前的血液汇作一滩死水。
不少人好笑地望着这一幕,
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换做其他世界倒还好说。
万圣王的实力,别的不提,单是感染一方天地规则,简直易如反掌。
但,这是哪里呀?
有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滑稽的一幕:
那是世纪交替之时,曾有个打家劫舍的土匪头子,带着手下一帮马仔,竟拦在高速行驶的高铁前方——
以血肉之躯强行拦截,还想打劫。
眼下就是这样。
仙界,就象是一辆正浩浩荡荡驶过的历史洪流列车。
任何胆敢挡在它前面的杂碎,只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滴答、滴答。”
血液仍在滴落。
不少人眼中的好戏还在继续。
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后知后觉之间,许多人才猛然惊觉:
而房间之下的整片大地,都属于仙界。
一上一下,毋庸置疑,都不是这些血液遗蜕能招惹的存在。
可夹在中间的他们,却不是啊!
于是,极其荒诞的一幕发生了。
整个公投大厅的空气变得越来越阴湿黏腻。
有人骇然发现,自己身下的椅子被感染得诡异扭曲,竟张开血盆大口;
也有人看见随身配饰上画象中的女子突然活了过来,挣扎着要爬出饰框,吓得他赶紧把她硬塞回去。
还有人正手忙脚乱地和自己的衣衫较劲——
这一刻,他们终于切身领教了,劫道万圣王所掠夺、所掌握的“道理”,是何等繁杂、何等难缠!
一时间,众人被折腾得狼狈不堪,
偏偏此时仍在公投大厅之内,
为了勉强维持仪态,一个个硬是忍的大汗淋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方庆,对眼前这片混乱浑然不觉。
只是静静地望着手中那颗绽放着瑰丽色彩的眼球。
眼睛浸泡在血水之中,还在滴滴答答的淌落着。
思绪却早已经飘远。
不知回想起了什么,他嘴角浮现出一抹静谧的笑意。
直到大殿之中,终于有实力较弱者承受不住折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垂眸望向大厅,随口问道:
“怎么了?”
话音刚落,岐黄公的声音响起,解答了他的疑问。
“咳,天帝大人,大会已经结束了。”
“哦,”方庆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就准备散会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中那颗眼球随意地、仿佛不经意般,按进了自己的左眼眼框。
就这样直直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