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诡异的一幕,让老者几乎惊叫出声。
好在多年养气的功夫,令他定力深厚,才勉强压下了心头强烈的不适。
然而,就在他抬眸的一瞬间——
一只猩红的眸子正直愣愣地瞪着他。
天帝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旁,象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一颗猩红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血光妖异,映着方庆脸颊上缓缓渗下的血污。
岐黄公在这一刻心跳几乎骤停。
要死了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天帝大人,该不会是想吃了我吧?
这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在他心中炸开。
就算他自认为鞍前马后地伺候了天帝大人无数载岁月,
怎么也算是天帝大人的铁杆心腹。
但在这一刻,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口吞掉。
无他,实在是这颗猩红竖瞳,把他彻底吓破了胆。
他很难具体形容被这只眼睛注视时的感受。
淡漠、血腥、残忍、偏执到极致、不可理喻,无法沟通,更无法理解!
这位三寸高的远古山神,从身体到灵魂,都在止不住地颤斗。
这和他心目中那位天帝大人的气质截然相反!
若说原本的天帝,有着包容万物、开辟仙界,人人为人的无上气魄;
那么眼前这位,就只是个极端而偏执的存在——
眼中容不下一切,
只剩阴鸷与疯狂,令人窒息般的恐怖!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
万物皆如食物。
一切都只是“食材”而已。
这一瞬间,岐黄公想了很多很多。
甚至连自己的后事该怎样安排都想了一遍。
思绪飘到最后,他居然还在想:
自己的口感……到底怎么样?
嗯,他的本体是一颗深山野生的大土豆。
想来口感应该是不错的。
天帝大人没准会喜欢。
就是可能……有点干吧。
就在他越想越离谱之际,
一道好奇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别发呆啊!看了半天了,你倒是说说看,我这只新眼睛……漂亮不漂亮?”
咦,这是什么见鬼的问题?
干巴老头一时怔住,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直到瞥见方庆脸上渐渐浮起不耐之色,他才后知后觉地赞叹道:
“漂亮!”
这话确是发自肺腑。
那景象恐怖是真恐怖,可漂亮,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极致的漂亮。
只一眼,他便笃定了这个念头。
方庆象是看穿了他这份真心,颇为受用。
点点头,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
“漂亮就好,漂亮就好。”
“难怪当初那么招人喜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岐黄公还没能完全平复心绪,就见到方才还嘴角带笑的天帝大人蓦地神色一冷,垂眸望向大厅一角,声音悠悠响起:
“既然大会结束了,也该算算别的帐了。你们说,是不是?”
岐黄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牛头马面两兄弟。
先前还心高气傲、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两人,此刻正瑟缩在人群最后,拼命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哪知道,有些错,注定不可能被轻轻放过。
岐黄公用馀光怜悯地扫了他们一眼。
唉,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心心念念想要毁掉天帝大人的“根基”,这下好了吧?
他脑海中又一次闪过那只猩红的竖瞳——
—明明是刚刚才出现的器官,却总让人觉得,那是撕开了某种骇人伪装的一角……
且不管那老官心中如何百转千回。
那一头的牛头人,在那只猩红眸子的注视下,
拼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指向一旁仍在痛哭流涕的小孤女,嘶声道:
“不对劲……这事根本不对劲!”
“你区区一个凡人,凭什么能炸掉自己的母界?”
“说!到底是谁在背后帮你?!”
声嘶力竭的质问,终于让大仇得报的小孤女回过神来。
面对质疑,尽管她也不认为,仅凭口舌之利就能动摇天帝大人分毫,
但她担不起任何一丝风险。
绝不愿给仇敌留下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
想也不想,便嘶哑地反驳道:
“各位大人,不管你们信或不信,”
“小女子虽是一介凡人,”
“但确实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世界!”
“其间没有任何人插手!”
她话虽如此,却分明看见牛头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
一时间,往事如哽在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些仅仅是想起便心如刀绞的记忆,再度翻涌上心头——
她正要开口,
却再一次被人打断。
青铜王座之上,
方庆的声音淡漠响起:
“你不想说,便不必说。”
“这是你的隐私,在仙界,无人有权窥探。”
“我可以承诺你,你的仇怨已经了结,绝不会有任何变化的机会!”
“随意他们如何口舌都无所谓。”
话语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小孤女听罢,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
却也仿佛卸下了心中最后一点执念。
她的身躯开始缓缓消散,她原本不过一介凡人,被八步大能所杀,
若非冥君以通天手段挽留,
就连这一缕残魂,也难现世间。
如今心愿已了,执念已消,
她便如风中残烛,渐渐散去。
幽魂寸寸散开之际,
少女的思绪,也悠悠飘荡起来。
人都说,临终之时,会见一生光景如走马灯转过。
而在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看到了。
“我叫什么来着?”
“恩,想起来了,我叫狸奴。”
“是主人给我起的名字。”
“主人是这个世界的行政官,很厉害很厉害。”
“据说,象我们这样的世界,他掌管着数十个。”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我们这里。”
“他说,我们世界的生灵,眼睛最漂亮——能为他换来非常庞大的财富。”
“所以在我生命的前十年,每一天,我都在盼着长大。盼着有一天,能亲手摘下自己的眼睛,送给主人。”
“因为主人说,这是正确的事,我便信了。”
“就连身边那位贴身丫鬟姐姐,每天苦口婆心地劝我。”
“她说,我的主人是天底下最坏的人。”
“我一个字也不信,甚至还当众斥责了她,警告她不许胡说。”
“可她非但不听,还用那种失望极了的眼神望着我,说我助纣为虐,说我的每一滴血……都肮脏得令人作呕。”
“丫鬟姐姐骂的我很伤心。”
“为了惩罚她,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剥下了她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