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许大小的书册,入手是极为温润的皮质感。
光滑又细腻,宛如少女晶莹的肌肤,让人爱不释手。
书封是彻底的冷色调,上面只用简简单单几笔线条,勾勒出一个单薄渺小的背影。
身影瑟缩着,怀中紧紧搂住一只小小的毛绒团子,正枕着一张看不出材质的皮垫,沉入梦乡,嘴角含笑,神情恬静。
翻开书页,里面共有一千零一页,记载着一千零一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的开头写道:“我十二岁那年,亲手杀死了最爱我的姐姐。”
而第一个故事的末尾却是:“我准备了一千世之后,亲手杀死了世上对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不大的纸张上,字里行间空隙处,点缀着无数细密的小蜜饯——
大约是书的前主人留下的癖好。
明明是个苦涩的文本,看上去却偏偏甜甜的。
方庆的目光从故事开头不知不觉移到结尾,正要去翻第二篇时,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
“天帝大人,天帝大人……”
方庆抬眸看去,正好对上一张布满褶子的脸。
三寸高的小人儿说话小心翼翼,一边用馀光不断向他示意。
方庆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了?”
“恩,那个……”岐黄公象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小声开口,“时间到了。”
“之前您让我在这一刻提醒您,说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小老儿可是把这任务牢牢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可不是说嘛,被自家天天帝大人如此郑重交代的行程,他哪敢怠慢?
说不定是关系到天地安危的大事。
方庆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没错,是有这么件事——
他家养子要放学了,该去接孩子了。
略带遗撼地合上手中的书册,《罪女狸奴传记》的故事,才刚读到第二章开头。
方庆早些年——
准确说是年轻的时候,闲遐之馀曾有许多爱好。
但随着时间流逝,如今他只爱读书。
一卷书,便似一世的轮回。
字里行间浸满故事人物的悲欢喜怒,每读完一段,都仿佛为方庆染上一层情绪。
虽然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些情绪不过是聊胜于无。
就好比一个固执的“天”在脸上描画脸谱,
自以为这样,就能伪装成一个“人”,
那些情绪虽会渐渐变淡、消散,但他仍乐此不疲,如同进行一场又一场的休闲游戏。
也因此,这些年,他越发喜欢收集书册。
手中这卷《罪女狸奴传记》,就带给他不少惊喜。
这一本书的情绪厚度,堪比之前一千零一本。
更何况,这本书最大的用处,本就不是用来“读”的。
他温柔地合上书,将其仔细收入袖中。
正欲起身,却瞥见那三寸高的小山神仍眼巴巴地望着他。
方庆摇头失笑,再度拉开衣袖。
岐黄公顿时高兴得咧开了嘴,一时激动,竟现出原形——
八只小骼膊一齐扒住他的袖口,纵身跃了进去。
方庆好笑地收回目光。
这小老头修为早已不低,却偏喜欢睡在他袖子里,怎么说也不肯挪窝。
处理完这些琐事,方庆缓缓站起身,随手一挥。
“散了吧。”
低沉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他的身影却早已消失无踪。
也就在方庆消失的瞬间,整个大殿中仿佛卸去了一层沉重的压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彼此对视一眼,便陆陆续续开始退场。
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实在是因为如今这座大殿的模样太过骇人,早已被污染,不象是能待人的地方。
也就是天帝——
或许真没察觉到这点变化有何用处,因此并未在意。
但他们可不一样,早已被折腾得够呛。
人群陆续离去,大殿之中肉眼可见地空旷下来。
最后,只剩馀不多的面孔。
牛头人和马面人对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
此番他们挑起事端,剑指天帝,原本信心十足,自以为能揭开那层一直想揭开的外皮。
谁知天帝终究老谋深算,早精心布下这么大一个坑。
他们的道行,果然还是浅了些,栽得不算意外。
输了,便要面对接下来的惩戒。
二人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却终究不甘就在此倒下。
毕竟这一路修行至今,他们经历了太多劫难。
因此,尽管面上装得徨恐,实际早就在暗中沟通,盘算应对之策。
甚至已想好,要将冥君也拉下水——
这样或许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可谁曾想,就在他们万般准备之时,却愕然看见高坐于上那位竟急匆匆离去,撇下他们不管。
甚至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一腔算计、满腹戒备,全扑了个空。
但他们并未失望,反倒心中暗喜。
也顾不得四周投来的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二人脚底抹油,紧紧跟上冥君的背影。
带着几乎掩不住的兴奋,一步一步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周围有见多识广者暗自摇头。
果然传闻不虚,天帝大人总是如此。
嘴上说得严厉,对那些冒犯他的人,口口声声说要严惩。
可每次事到临头,却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少人低声轻叹。
天帝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忒温和了些。
这才惯得那些人,一次又一次不知分寸地冒犯天威。
摇头叹息间,人也渐次散去。
没人注意到。
跟在玄衣身影后的牛头马面,步调逐渐统一。
连原本兴奋的表情也一点点淡去,变得如同冰封。
三道影子渐行渐远,直至走入一片无人境地。
蓦地,牛头马面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毫无情绪,:
“他们不知道,毁掉我天条的代价是什么?”x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