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无奈的叹息,悠悠回荡在天地之间。
那熟悉的声音,让原本心神紧绷的冥君蓦然一松。
即便正处于生死搏杀之际,她也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待她从这刹那的失神中回转,才蓦然发觉——
自己与那株恐怖巨树之间,竟被一道红色的光芒隔绝开来。
与那神秘人眼中残忍的猩红不同。
同样是红,这一抹光却温暖、柔和,仿佛能包容万物。
但这只是表象。
女子从中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不容违逆的意志
她蓦然抬头,循着红光投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天边,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轮红月。
红月高悬,就那样静静的待在那里。
既象刚刚出现,又似已停留了千万年之久。
它一如冷静的旁观者,静默俯视人间,只是始终无人察觉。
不知为何,女子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安全感。
就象忽然之间,有了底气。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还未勾勒完全,就蓦地僵在脸上。
只见那轮原本静止的红月,陡然间洒落下万千光华。
光华之中蕴藏着无尽伟力,径直朝——
她的方向镇压而来!
高挑女子双眸圆睁,惊得连唇都微微张开了。
不是——
他居然帮一个外人来打我?!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一股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这是气急了,
再不顾正与那恐怖巨树对峙,托起手中那方煌煌大印——
如同托起整个幽冥地府。
虚空中浮现出幽冥地府的庞然虚影,朝着倾泻而下的月华反向席卷而去。
这一击含愤而出,女子未有半分留手。
只想给那个惹她生气的狠心人,一点教训。
女子的神情冷若冰霜。
在她心中,其实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世间众生皆言,仙界能得如此安逸太平,全凭天帝与冥君两位造化,能够和睦相处,极少生出大矛盾。
而这份和平,内核源于天帝的实力始终稳稳压过冥君一线——
这让那些蛰伏于荒芜之地的阴谋家们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一方实力稍逊,自然缺乏底气。
可唯有身为冥君的她自己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她有意为之。
是她存心,让了他一线。
否则二人至少旗鼓相当才对!
不为别的,只因她觉得——
男人出门在外,总该留些颜面。
而她之所以如此从容自信,根源在于她这一身修为……
皆源自昔日绝境之中的那一场豪赌。
那场赌局,最终带给了她远超想象的回报。
那时候,身为干国长公主的她,已在明里暗里与那个潜藏在黑暗中的、干国真正的掌控者——
她的师父,斗过无数局。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她失去了父皇和母后。
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败。
若再败,她的亲弟弟武行空,就将彻底沦为师父手中的一枚棋子。
自家同门是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一旦成为他们的棋子,便会被榨取身上最后一丝价值——
包括不限于他们的肉身、性命以及后代。
子子孙孙,都将沦为那群可恶的“乐子人”手中的“局中人”。
他们将在一场又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中奉献终身,为一个又一个荒唐可笑的理由,付出一切。
她曾亲眼见过师尊为弟弟写下的“剧本”:
“史上最荒淫无度的帝王——干皇武行空,于南疆诸国共商对抗中州人皇的盟会上,竟因惊鸿一瞥,彻底爱上了荒莽国国君随身的一名侍妾。”
“他痴狂至此,甚至亲口许诺,愿以自己的发妻——那位艳冠南疆的皇后,作为交换。”
“此举令荒莽国君大为震撼,却仍坚定回绝。”
“谁知这场儿戏般的冲突,竟以一位国君之死告终。”
“这导致峰会彻底破裂,联盟不成,不过数年,整个南疆便被人皇铁骑踏破。”
“国破之后,武氏一族在万民咒骂声中,男丁无论老幼皆被推至菜市口斩首,女子尽数发卖教坊司。”
“这其中包括长公主本人。”
“自此以后,曾经那个以荒淫无度着称,震惊史册的国度,烟消云散,”
那时候,她看完自己弟弟被书写好的“剧本”,如坠冰窟,
她再明白不过:这不过是那心思阴沉的老鬼,又一场“骗局”的开端。
为求逼真,他不惜毁掉一国为饵。
而她那个被困在局中的弟弟,到头来,死得可怜、可悲,又可笑。
为了改变弟弟的结局,也为了扭转国运——
她终于答应了那个癫道人的提议。
这个癫道人在三天前找上门来,自称能助她破局。
办法竟是让她参加一场天欲道的“九人服从者游戏”。
她年纪虽轻,见识却不浅薄,
一眼便看穿这游戏背后的意图——绝不可能真让她赢。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要她沦为玩物。
那无耻老道还大言不惭,叫她放心,说这游戏原本只持续十二个时辰,
但他可“助她一臂之力”,将这十二个时辰替换为永生永世!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将永远被囚为他人掌中之物?
简直荒谬!
如此险恶的用心,她当场翻脸,直接将那疯癫道人打入大牢。
原本,她还没把这事当真。
可三天过去,她用尽手段,却依旧挣脱不了师尊的掌控。
这并不奇怪,要知道他们还真道人,天性多疑,不信万物,连同门的师父、师兄、师弟,也无一能得全然信任。
因此,师尊在收她为徒之时,早备下了十足拿捏她的后手。
若不借外力,她根本寻不到一线破局之机。
也正是在此时,她才想起三天前那癫道人所提的荒谬方案——
想破局,就去参加那场游戏!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牢里寻到那人,想问个明白。
那时醉醺醺的癫道人只是嘿嘿笑着,吐出三个字:
“天命人”。
这三个字,非同小可。
越是古老的道派,越明白“天命人”意味着什么。
天命人,又叫执刀人。
历史之上,上一次的执刀人,
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梦仙尊。
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摧垮了世间所有秩序。
若非他早早消失,这后世还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这道人竟大言不惭,说他找到了新的执刀人!
在她连番逼问之下,他才终于清醒似的说了实话:不过是个“疑似天命之人”罢了。
象这样的所谓“天命”,他们因缘道这些年来找到的也不在少数。
每一个,都有人在暗中下注。
颠道人嘿嘿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做这一局的下注品。
“一本——万利哦。”
那人答应他,只要她愿意,干国之危,反手可破。
有了这个保底,
她开始真正慎重地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作为干国的长公主,她自小生长在阴谋横行的皇宫深处,
又被那个腹黑阴沉的师父亲手调教了无数年。
她的人生信条从来只有一条:无利不起早。
她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爱。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既然如今她想救自己的弟弟,也想救自己的国与家——
那么,以自己为代价,或许……也并非不可。
深思良久,她终究答应了颠道人的提议。
也就在此时,癫道人的计划终于和盘托出。
原来,并非真要她去做一生一世的玩物,
而是要她成为因缘道布下的“线人”——
每一个疑似天命之人的身边,都安排了这样的存在。
她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记录与汇报关于天命人的一切情报;
其二,则是引导,一步步牵引着天命人,去做他本该去做的事,直至走向命运的会晤。
一个又一个天命人,将在恰当的时机相遇、交锋,彼此吞噬,直至最终——那个真正的天命之人诞生
而到那时,作为引导者的她,必将获得不可思议的回报。
当然,前提是她所引导的那一位,必须走到最后。
而在距离南疆遥远的中州大陆, 舞台已经在那里搭建好。
听完这一切,女子终于明白对方为何找上自己。
她们“还真道人”,的确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
擅长编织骗局,一个接一个,环环相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已经为那位未来的“主人”,构思出一连串严丝合缝的命途剧情——
遭遇危机、冲突爆发、奇遇降临、实力突破、解决问题、装逼打脸……
以她的本事绝对可以让自家未来的主人,在爽的飞起的剧情中,沉沦不可自拔。
商议已毕,癫道人取出一纸契约。
唤做,命运文书。
这是因缘道这些诡异道人的拿手好戏——命运嫁接,命运绑定!
一旦签下,便意味着她正式添加了这场“打造天命人”的计划。
自此命运相连,休戚与共。
她签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尤豫。
目送那老道心满意足离去,女子唇角,亦悄然浮起一丝笑意。
无人知晓他们还真道人最深的秘密——
尽管彼此间尔虞我诈、恨不得把对方脑浆都打出来,却始终心照不宣,从未泄露过分毫。
那便是:真假虚实,契约是否生效,终究由他们还真道人说了算!
假作真时真亦假。
方才她所签署的、与癫道人命运相系的文书,只要她心中不予承认,便不过是一纸空文,毫无约束之力。
不止如此,一切关乎真实与虚假的权柄,皆复如是。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绝对领域。
她方才落笔签订的,不过是一段,虚假的命运。
文档签署之后,她依照约定,在三日后参加了那场游戏。
就在那座大殿中,她见到了那个即将成为她主人的人。
年轻,青涩!
俨然初出江湖的模样。
那份稚嫩,让她这个在风浪里打滚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的老骗子,
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下嘴。
一边在心里暗骂那个老道不靠谱,一边认命地开始布局。
毕竟老道提前打过招呼:这些年来他们找到的“疑似天命之人”有数百个,
遇到什么样的都不奇怪,要她做好心理准备。
在她的导演下,一场大戏缓缓拉开序幕。
准确地说,这是一场为她未来的“主人”量身打造的“爽文剧情”——
“主角”龙傲天闪亮登场,机缘巧合参与了一场游戏,
经历一番斗智斗勇,途中虽有些波折,但终究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较量后,
拿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奖励。
那是来自八个不同地域、不同道派、修为也参差不齐的女子。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个个国色天香!
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这些漂亮的花瓶对龙傲天有什么用?
作为亲手设计这个剧本的她,也没有考虑好。
但问题不大,爽文历来如此:总要牺牲掉一点合理性。
她也是这么考虑的,一切都为了自家主人“爽”,
这才是重点。
这也不过是之后即将发生在他身边、无数类似剧情的一次预演。
于是,她作为掌控全局的人,继续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
果然,她家小主人有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那般自以为是的谨慎,
接连两次暗示,都没能让他主动参与到游戏之中。
不过没关系,这本来就在剧本的设计之内——
先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他觉察到不对劲,感到潜在的威胁。
然后再悄然隐退,藏身于暗处。
这很合理。一个上佳的爽文剧情,总不能一帆风顺。人先经历一些波折和困难,
真正的引导,就该是这般润物细无声。
果然,在几次“不经意”的破绽显露之后,她的小主人自以为看穿了一切,渐渐放下了戒备。
接下来,只需要一个突破点——
或者说,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就比如拯救自家师兄!
果然,她家小主人还是太青涩,就这样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以“救世主”的姿态,试图拯救那位“误入歧途”的师兄——
毕竟从之前透露的暗示中,他以为这一切虽险,却尚在掌控之中。
很好,至此,剧情已过大半。
有起伏,有危机,有智斗(与空气斗智斗勇),还顺带拯救了同门,
满足了一把少年的虚荣心。
戏剧的最后,她再次将目光看向了本场那几个有机会看穿局势,破坏她‘剧情’的人,
一个是来自中洲儒道的学子,有点脑子但不多,
一个是来自镇狱道的搜查官,误打误撞进入了这里,
剧本上原来没她来着。
不过,想来添加剧情也不错,
他家主人应该是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