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妖异的红月,正静静垂伏于仙界之上,将整个夜空映照得诡艳明亮。
月光所及之处,仙界依旧繁华如昼,忙碌而井然有序。
长公主心中清楚,这轮红月异象,正是仙界天条的源头。
不过红月虽也广博无边、大的难以言喻,但与那屏蔽天地万物、已然趋于成熟的恐怖巨树相比,却仍如初生婴孩般稚嫩。
凝视着这两相对峙的异象,长公主心下明了:
红月是天帝修为的具现,虽然他已经走在了这个时代的最前端。
但显然,与那位神秘存在相比,仍差之甚远。
可下一瞬,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那轮红月。
就直直的,径直自天边垂落,直直撞向那巨树。
原本的平衡在这一刻打破了。
红月之光泼洒向巨树,长公主的心蓦地揪紧——
怎么可以这样?
太莽撞了!
她知道天帝实力比她强上一线,平日里“欺负”她也就得了。
但毕竟只是初临造化,造诣尚浅,
怎可如此贸然与那不知修炼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硬撼!
但她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变化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那轮与巨树相比,只宛如一盏民间灯火的红月,在下落的过程中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长公主的嘴也不自觉地张至最大——
因为她发现,这不仅仅形貌上的变大,随之一起膨胀的,更是修为与力量!
这是一种极其切实的感受。
作为天帝一体两面的“假身”,
她的实力也在这一刻开始无休止地攀升。
虽有一种虚浮不定、仿佛随时会褪去的感觉,但这一瞬的强大——真实不虚!
至少,在她独自面对这吞天噬地的恐怖巨树时,那种不由自主、如遇天敌般的徨恐,渐渐淡去了。
她原本为方庆担忧的心情,也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只不过是略微有了一个恍惚。
再回过神来时,她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无边无际,遮天蔽日的巨树枝桠之上,一轮同样无边无际的红月,正静静垂落其间。
二者的气息分庭抗礼,刚刚好,不多不少,
妖异的月光洒落,照在巨树枝桠间那些干枯的“天之尸”上。
那些原本如树皮般枯槁的脸颊,竟在此刻流露出一抹静谧而淡然的笑容。
密密麻麻一眼看去,数也数不清的干枯尸体,冲着自己笑。
长公主只瞥了一眼,便觉寒意窜涌,赶紧收回了目光。
不过,此时的她,也好象发现了有点儿其他的问题。
目光重庆落回了那一轮红月之上。
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刚刚好够用的修为,
就如同每次刚刚好多过她一丝,刚刚好够用,
如今与这株恐怖巨树对抗,也仍是刚刚好的修为,不多不少。
她直直望向镜面般的红月,其中倒映出一道半裸赤身的影子。
长公主忽然想起一些事。
方庆的修为,好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增长过一丝一毫了。
作为他的影子,这一点,长公主比谁都清楚。
一切,似乎都停止在他刚刚踏上第九步之时。
自那以后,长公主本以为他是成了仙界第一人,才如此放松自我,终日悠闲度日。
虽然说出去没人信,但现在的天帝方庆,越来越象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了!
除了每日仍会去议事团处理政务之外。
下班之后,这位天帝便与其他仙界公务员并无二致。
仙界,从来没有什么天宫,他会回到下界城市中最普通的小区。
对,就是那种仙界每一个公民在毕业外加成年后,都会分配到的最普普通通的小区住所,
每个人都是标准间,一梯一户,不到三百平米的狭小空间,顶多附送一个一亩地不到的空中小花园。
就在这么狭小的环境中。
这位仙界至尊,过得比人间的凡人还要平凡。
他终日窝在自己那小窝中,最大爱好是追一部据说已播了六百年还没结局的家庭肥皂剧,
最大开支是一笔接一笔的零食帐单,
最大烦恼是楼下老太太常把自家宝贝宠物狗送上来托他照看。
至于修炼?
从来没有的事儿。
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应该是个修道者。
但现实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丝毫不讲逻辑。
明明他从未刻意追求过力量与修为,偏偏每当需要之时,修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一步登天。
她甚至能听见虚空中传来隐约的海啸声——
那是“力量”在狂欢,仿佛在欢天喜地地庆祝,仿佛孜孜不倦的追求终于有了结果、终于被接纳一般兴奋。
仿佛曾经漫长岁月中的冷遇从未存在。
它不但毫不介意,反而更加雀跃地涌向那颗红月,象是生怕迟了一步,就会被反悔被拒之门外。
这一切极其抽象的观测与描述,是长公主借助方庆的认知所感受到的。
她沉吟片刻,将这部分不属于自己的认知抽离,重新回到自己的视角。
只见她手中的冥府大印之中,道道黑气流转不息——
那是属于幽冥道的“道力”,修为的增长并不会因她成为冥君而有丝毫加速,反而愈发艰难。
每增长一分,都比以往缓慢许多。
随着境界提升,她所能调用的“道力”反而越发稀薄。
昔日想要提升修为,尚需设下骗局,一点一滴艰难获取;
而如今每增长一丝,都需经历一世又一世的轮回洗炼。
以她现在的境界,十数年才增长“一丝”修为,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本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但有了先前那幕作为对比,长公主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太荒诞了。
她切换视角,望向那些汹涌奔向红月的力量,不由得在心中诽谤:
有什么好兴奋的?
以她对方庆的了解,怕是利用完了就会翻脸不认人。
怀着些许紧张,她再度看向冲突的最中心,生怕红月与古树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可她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相反,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她感到更加荒谬——
只见那巨大无比的树冠,宛如一个天然的巢穴。
红月与之接触的一刹那,竟毫无滞涩地、安然“住”了进去!
紧接着她眼前一花,又看到刚才那个头发半黑半白、上身赤裸、布满狰狞伤痕的男子。
缓步走出。
半张脸残忍狰狞,半张脸温柔和煦。
仿佛……自己在和自己斗嘴?
是在斗嘴,没错。
长公主目定口呆地注视着——或者说听着。
两道争吵的声音之中,有一道她是听不见的;她只能听到那道对她毫无保留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正事不干,偏来吓唬她做什么?”
“你别忘了,她可是现在这个世界线的‘道标’冥君,”
“你杀了她,反噬你压得住吗?”
“计划才推进三分之二,你就这么想提前找死?”
“是,我承认,我也干涉了,她能顺利继位,是我替她修正了不少决择。”
“但这也不是你跑来发疯的理由!”
“当初你不敢出手帮苏小妹,是你不想么?”
“你应该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还有,你没人要!”
“那是你的事。”
“我可是有人要的!”
“有些事,我宁可不管不顾先做了,”
“也绝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