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怎么骂人啊?”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这就急了?”
“啧,骂得真脏!”
妖异的恐怖巨树下,长公主目定口呆地望着刚刚从树影中走出的那人——
正自言自语,自己和自己吵得不可开交
更离谱的是,他还吵赢了。
那半张透着残忍神情的脸微微抽搐,缓缓消散,整张面容逐渐变得温和明朗。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神情几番转变,却象是彻底换了个人,变成长公主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
仅仅一瞬之间,先前令她全身发冷的恐怖氛围,骤然烟消云散。
她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恐怖退散,危险解除!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几乎就要象从前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扑进对方的怀里。
可就在即将投入怀抱的前一刻,她猛地回过神来。
他们早已解除关系了。
不能再这样。得矜持。
急忙收住脚步,有些羞恼地转过身,为了掩饰心虚,还将脖颈轻轻昂起。
心底虚得发慌,又莫名窜起一股火,却不知该气什么。
想责怪对方与那样恐怖的存在牵扯不清——
那般血腥残忍的神秘人物,绝非善类,定然心怀叵测。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
心怀叵测的,又岂止是那个人?她自己不也一样吗?
当初,她不也是与九世道人合谋,算计了方庆?
一时间,她心绪复杂,有种想发脾气却不知该冲谁而去的无力感。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
“哼!”
本就高挑的身姿,此刻显得愈发傲娇。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番生气的模样,不知触动了身后那人哪处笑点,竟引得对方忍俊不禁,低低笑了出来。
悦耳的轻笑声在她耳边悠悠回荡。
这一瞬间,长公主只觉得所有心思仿佛都被对方一眼看穿。
耳根瞬间充血,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一时之间,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转身,对眼前人怒目而视:
“哼!”
却在下个刹那,被迎面而来的一记弹指正正敲中额头。
“哎呦!”
明明修为已至通天之境,长公主却在此时额头发红,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
那熟悉又亲昵的动作,一如往昔,瞬间打破了所有隔阂,将她拉回到两人最亲密无间的岁月。
那时她们彼此坦诚,毫无保留。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那么窘迫。
恰在此时,一声无奈的叹息轻轻响起:
“哎……”
“你已经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昔日凡间的女君,如今登基为幽冥地府的冥君,”
“修为造化通天。”
“权掌生死轮回,”
“你付出一切想要拯救的父母与亲弟,早已被你安排转世仙界,不必再受人掌控,享尽富贵清闲。”
“就连那个你曾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师尊,也被你打入永世为畜的命运,至今仍在驴肉馆中轮回受戮。”
“你实现了所有夙愿。最后,你说你渴望自由。”
“我便给了你自由。”
“可如今,你又为何回来寻我?”
那嗓音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温柔,
可话语落下的瞬间,却让长公主如坠三冬冰窟,猛然从往昔温馨的记忆中惊醒。
她声音有些发颤,开口说:
“这些……你都知道啦。”
出口的瞬间,她便知道自己有点儿犯傻了。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单纯的少年。
他是真正高踞九重天之上的至尊,
虽爱扮作凡人、主张“人人为人”,
但这世间,又有谁敢真将他当做凡人?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曾经那些曲折的心思、层层的谋算?
如今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一时间,她只觉喉头哽咽,
想说她并非存心利用,也并非从未动情。
如果……能重来一次呢?
想到这里,长公主忽然怔住了,
脸色微微发白。
答案其实早已刻在她的命途之中:
即便重来,她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会悔,会痛,情亦真的,
却仍会毫不尤豫地选择权柄与力量。
这就是真实的她。
从最初就目标清淅,
要不择手段得到想要的,
不择手段守护想守护的亲人,
也不择手段消灭想消灭的敌人。
至于自己真正渴望什么……
那反而无足轻重了。
就算嫉妒长乐天君到疯狂,她也绝不愿沦为笼中金丝雀,失去自由。
她是在阴谋诡计中长大的长公主,
再渴望,再不舍,
也只会做出最理智的判断,
刹那间,明悟真心之后,
原本那点“理不直气却壮”的底气骤然消散,瞬间有点儿气短。
她不由自主垂下头,象个自知犯错的孩子,
小声说道。
“人家,只是担心你嘛。”
“你身上的变化虽然不多,但这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早就猜到公投大厅上的那个人,哪怕装得再象你,也绝不可能是你。他扮演得实在太憋脚了。”
“我也是……怕你遭遇不测,才想办法逼你现身。”
“别生气嘛。你若真不想见我,”
“我走就是。”
长公主难得说出这样一番真心话,不再象从前那样,不管心里真正想做什么,总要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把自己包裹起来。
这个细微却真切的变化,让方庆不由得仔细看了她一眼。
瞧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终究不忍心再苛责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那个人非常危险,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下次别再这样试探了。”
“他根本经不起任何撩拨,行为极端,是真的会下杀手的!”
“到那个时候……就连我也拦不住他。”
听方庆用如此熟稔的语气描述那个恐怖的存在,
长公主一时也忘了自己那些复杂难言的小心思,诧异地问道:
“你似乎很了解他?”
“种种迹象都表明,那是一位一位几乎走到终点的恐怖存在。”
“你与他合谋……就不怕遭到反噬吗?”
长公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方才的问题已有些僭越。
毕竟这很可能涉及一位天帝与某位恐怖存在的隐秘谋划。
而方庆回答得却毫不尤豫。
于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也无需刻意隐瞒。
就算问他的不是长公主,而是什么敌人——
只要对方敢问,他就敢答。
“放心好了,他虽强,却不会反噬我。”
“说到底,他只是个疯子,又不是傻子。”
“性格变态是变态了点,喜欢搞点小收藏。”
“脾性极端又易怒,酷爱杀人放火,毁天灭地,”
“确实惹人厌,没人喜欢。”
“可终究……算不上什么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