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谁呀？”
吧台底下，雁春秋穿着合体的小裙子，缩成一团，生无可恋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超小声地向旁边问道：
“他怎么可以这么勇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他身旁，楚潇潇同样生无可恋地和他排排蹲，
两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也是一副彻底自闭的模样。
听到小学弟的疑问，她微微叹了口气。
“我们都叫他，龟老板。”
“据说以前是龙族祖庭、龙宫里的龟丞相，伺候过龙祖无数年。”
“后来告老还乡，在仙界开了第一家玄武养殖场，靠手里一份祖传秘方的大补汤，在这儿开了这家滋补炖汤店。”
“除了贪财、小气、抠门之外……其实人还不错。”
“至少一点也不好色。”
“压榨起我们姐妹来是一点不手软。”
三言两语之间，一脸欲哭无泪的楚潇潇介绍完了自家老板，
接着又愤愤地瞪向这个小学弟，眼中的怨气几乎要喷出来。
“现在该你说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养父……怎么会是天帝大人？！”
雁春秋自知理亏，讪讪一笑，继续抱头自闭，声音委屈巴巴：
“我说出来……你也不信啊。”
“倒是你，姐，你是真的勇！”
“明明都猜到他的身份了，居然还敢继续……”
雁春秋一想起他家六师傅脑袋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一对长长的兔耳朵，还一甩一甩的样子，就有点想笑又拼命憋住。
另一边，楚潇潇更加自闭了，索性自暴自弃地说：
“我哪敢放水啊……天帝大人最讲公道。”
“我要是因为他的身份就想着舞弊……”
“万一惹他不高兴，我不就完了？”
“所以想也没想就插上去了呗。”
雁春秋一脸佩服地望向自家学姐。
见她再度陷入沉默，他尤豫了一下，试着安慰道：
“咳咳，学姐，你也不用太担心。天帝大人……应该不会记恨你吧。”
“而且——”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现在有人比你更狠诶。”
“龟老板居然逼着……”
话没说完，楚潇潇的眼睛也“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这是两人在意识层面的一瞬交流。
只用了刹那光阴。
转眼间，两颗小脑袋倏地从吧台下探了出来，两双眼睛亮晶晶地，写满好奇。
而此时，餐厅里的气氛依旧凝滞。
几道目光嗖嗖地全集中在方庆脸上——
他从刚才起就一脸呆滞，尤其显眼的是他脑门上那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
众人又瞥向吧台上那件小巧的裙装，
最后，所有视线齐刷刷地、带着某种敬佩，
落向那个圆润富态的身影。
偏偏龟老板本人，丝毫未觉有何不对。
反倒对众人投来的敬佩目光颇为受用，他淡然一笑。
一身华贵的绫罗绸缎裹着圆润的身材，
手持一只小茶壶，美滋滋地嘬了一口。
脑袋还一缩一缩的，活象只大王八。
茶水入喉，他一脸回味地说道：
“你们龟老板我，当年也是号风云人物！跟着天心二爷混，”
“在这大千世界、有过无数身份，”
“也当过间谍之王！”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我不管来这儿服役的是谁，”
“在仙界有多高的身份——”
“来了我这，就得按我龟老板的规矩办事！”
说到最后，他重重一哼，不满地扫了眼那群偷懒的女仆。
“行了行了，”
“都给我干活去！”
“你们知道眈误这一会儿，得少赚多少仙币吗！”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再偷懒，扣你们一天工钱！”
呵斥完手下的小女仆，
龟老板转回那双绿豆小眼，重新望向吧台那边两道隐约有些熟悉的背影。
他先看了看那名身姿高挑的女子，
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劲，
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视线再转向另一道男子的背影，
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
一丝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老龟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可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新来的，还愣着干嘛？换衣服去啊！”
“眈误本老板赚仙币……”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笑打断了。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他浑身一麻：
龟老板笑眯眯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
接着，他就看见那道背影缓缓转过来。
“老黄头儿，”
“真是许久未见了。”
声音凉丝丝的，龟老板那双绿豆大的瞳孔骤然收缩，
“嗷”一嗓子惊叫出声：
“九……九……九……”
话到一半，在那道凉飕飕的注视下，
他硬生生咬住舌头，急转话锋：
“九爷！”
“怎么是您？”
“老奴给您请安了……”
这几乎是他本能的反应。
曾在等级森严的龙宫伺奉天心二祖无数岁月，许多习惯早已刻进骨血之中。
他下意识就要跪下去——
可膝盖弯到一半，猛然僵住。
不对。
他心头一紧，无边恐惧如冰水泼面，瞬间浸透全身。
也就在这时，他才惊觉周围的环境变了。
原本祥和温馨的餐厅仿佛被什么推远，空气变得黏腻、阴冷。
那些原本还在吃瓜谈笑的宾客，一个个凝滞如雕塑，寂静无声。
自天穹之上，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死死锁定了他。
仿佛正等待他犯错。
他隐约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
仿佛只等他这一跪下去，自己就会成为某道目光餐盘中可口的小点心。
龟老板，不，该叫黄老头，
顿时大汗淋漓。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坏了规矩”！
这是他曾经最小心翼翼、拼命避免触碰的底线。
他毕竟在那个名为“龙宫”的可怕世界生存了无数年，甚至一路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
他太清楚“坏规矩”意味着什么。
毕竟，昔日就是他亲手将一个个坏了规矩的“点心”，端上那条老龙的餐桌。
一想到那条老龙……
即便已过去无数岁月，老黄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
那根本不是一个有“人性”的存在。
无情无义，无法理解，不可沟通。
他象一个只依自身规则运转的恐怖之物，一切行为只遵循某种古老的“规矩”。
无论触犯者是谁——
是远古老魔，还是他自己的龙子龙孙，
在他眼里，统统只是可口的小点心。
但也正因如此，那条老龙从不在意世俗的是非对错。
哪怕罪孽滔天、恶贯满盈，只要合了“规矩”，他就视若无睹。
龙宫因此成为彼时诸天万界所有魔道的庇护之地。
无论犯下何等大罪，遭何等追杀，只要逃进那里，便无人敢踏入寻仇。
所以，那个世界虽名“龙宫”，实为——
魔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