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莫说是六师傅这样高卧九重天、执掌三界权柄的天帝，
就算只是人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帝王，也绝不可能容忍这般戏弄。
皇家的威严高于一切。
欺君之罪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维护这份不容侵犯的权威——
辱没君王，等同叛国，罪可处极刑。
而如今，他虽然触犯的只是天条中最轻最普普通通的一项，
所受的惩处也不过是区区十二个时辰的劳役，
可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天帝。
天帝因他的过失受到牵连，甚至被强逼穿上女仆装，于大庭广众之下献舞，
还被周围无数看热闹的乐子人众肆意调笑……
方才他也瞥过腕上那件奇怪法宝推送的热点——
虽不太懂如何使用，却被几条爆炸讯息猛地砸入眼底。
以“天帝跳舞”为主题的表情包已火遍仙网，尤其是那一套捕捉他同手同脚、四肢僵硬舞姿的搞笑图片……
堂堂天帝，竟在这一刻沦为整个仙界的笑柄！
雁春秋真正在意的正是这个。
犯错，他认；劳役，他受。
这些在他看来都无足轻重。
可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自家六师傅受辱！
这件事，才最紧要。
一旁方庆象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倒并不急着说话，反而起身提起墙角的馊水桶和抹布，开始收拾刚刚那桌客人留下的残局。
残羹冷炙被他一点点收进桶中，沾满油污的桌面重新擦得光亮如新。
雁春秋呆呆跟在他身后，象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头不敢言语。
他看着六师傅动作间透出的生疏——
没有动用丝毫道法，完全是亲手一点点地做，衣角甚至蹭上了油渍，却比先前跳舞时要从容许多。
雁春秋就那样静静望着，望着六师傅擦完一桌，又转向下一桌。
动作渐渐熟练起来，不急不缓，身形从容，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身份特殊而显出一丝困扰。
雁春秋终于回过神来，赶忙抢上前也开始做自己的活儿。
虽然只是最简单最普通不过的杂活，但今天的店里实在忙碌。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梭其间，直至几个时辰后，才渐渐得以歇息。
停下手来，方庆看向同样神色平静的雁春秋，再次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又是轻笑一声，这才开口缓缓说道。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这就是我的公道。”
“也是我创立仙界的初衷。”
“更是我一路以来的追求。”
“对错分明的事，本就不应掺杂身份。”
“也不应该因为天帝，就有额外的待遇，”
话到此处，他略作停顿，望向雁春秋，语气认真的说道：
“在你看来，我身为天帝，今日沦为众生笑柄，是绝不可接受之事。”
“那我告诉你，这在我看来，其实真的无所谓。”
“他们笑又如何？”
“被做成表情包肆意传播、供人取乐，又如何？”
“即使我今日成为兔耳娘女仆，服务这里的所有人又如何？”
“这丝毫改变不了我是天帝的事实。”
“天帝就是天帝，从不容争议。”
“不会因彩衣娱人，就失了分量。”
“仙界众生，包括此刻正陷入狂欢的这些——”
“狂欢过后，依旧要恪守天条准则。”
“而且——”
方庆语气在此稍稍放缓，
“我甚至欣慰他们敢于抓住今天这个机会来‘愚弄’我。”
“这说明我一直推行的‘公道’，已深入人心。”
“我的人人为人之理念，已经被贯彻。”
“他们都明白，只要在天条允许范围内，”
“他们什么都能做——”
“哪怕是象今天这样，有机会将高高在上的天帝消费成‘小丑’，”
“就绝不会手软。”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会有任何后果。”
“这首先是对天条的认同！”
“这很好！”
“他们知道，在天条之内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迎来天帝的报复！”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越过橱窗，望向窗外。
雁春秋顺着方庆的视线，也朝店外看去。只见不少刚刚吃饱喝足的宾客正陆续走出店门，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光彩，仿佛与有荣焉。
似乎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还在呼朋引伴，津津乐道着今日这番不可思议的经历。
方庆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小雁儿，这是我补给你的一课。”
“也是当初我师父凌歌教给我的第一课。”
“修道，修道。”
“天心即是我心，天道即是公道。”
“先持道之戒，方能掌道之力。”
“这个顺序，绝对不可颠倒。”
“力量对于天心来说，得来太过容易，若无道之戒约束，终是祸非福。 ”
”掌控不了的力量，不如不要，”
“但你看眼下这般景象，不就很好？”
“我道之人所奉行的“道理”，或许很难让这些外道之人理解。”
“但问题不大，不需要他们理解，只需要他们尊重便可！”
方庆说到此处，语中含笑。
“你看如今这仙界，持道之戒者如此之多。”
“这多好！”
“我也可以更加放心的掌道之力!”
“你可明白了?”
“咦，”雁春秋微微一怔，总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
“道之戒……不应该是自己持守的么？”
“这是四师傅，嗯，就是天心四祖当初教我的！”
方庆轻笑一声，随口解释道。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也怪不得他，”
“毕竟四祖修行岁月太早，止步于第七境便已迷失。”
“他那套理论，尽信的话，还不如不信。”
“今日我教你的，是我师尊凌歌当初传授我的第一课——”
“看似是让他人持戒，实则是将自身的‘公道’传播出去，令他人遵循。”
“我所传之道，名为‘人人为人’。”
“故此，”
“我教授你的第一课，亦被称为——”
“超脱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