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
“超脱之理!”
雁春秋的小脸上掠过一丝短暂的困惑。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还在收拾垃圾的抹布上,
又扭头看了看六师傅拎着的馊水桶。
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是自家六师傅,趁着在小餐厅打工的间隙,顺便给他上了这“第一课”。
而且还是如此高深、如此根本的“道理”——
那是无数道派终其一生苦苦追寻,
多少门人披荆斩棘、开辟道途,薪火相传至今,
都未能真正触及的……
“超脱之理”!
可六师傅就这么轻描淡写、随随便便地讲给了他听,
甚至还是他入门奠基的第一课!
虽然一时难以完全理解,雁春秋还是努力地将这些庞杂艰深的讯息记在心里。
六师傅嘴上只是简单几句,
但他所接收到的,却远不止语言——
百分之九十九的内容,根本就不是靠“说”的,
而是以一种近乎“道传一念”的方式,直接映入他的识海。
信息量之大,让他脑袋都有些发懵。
片刻之后,雁春秋眼中的迷茫才渐渐散去。
他再次看向身旁一身女仆打扮的六师傅,先前那份徨恐、不安与内疚,终于真正地消退了。
他从刚刚接受到的“道理”中明白了:六师傅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小事”。
不管是女装、还是当众献舞,
又或是其他更离谱的事情……
无论其他客人对六师傅做任何事情,
只要没有超出天条定下的界限,
对六师傅来说都是一种修行!
到了六师傅这种境界,早已过了修行自身的阶段,
他现在修的乃是“仙界”!
凡仙界之内的一切,生灵也好,非生灵也罢,
山川、湖海、天地,都在这个范畴之内。
一切的一切都是修行。
一套名为“天条”的规则体系笼罩此界,
约束着众生,也指导着众生的行为。
当然,最重要的是也保护着众生!
这一点,雁春秋刚从那段“公投大会”的投影中看得清清楚楚。
不论那个小孤女,是卡了什么bug?
她凭借规则堂堂正正战胜了万圣王,是不争的事实。
而执掌天条的天帝,也从未食言。
为了一介凡人,亲手捏死了违反天条的万圣王!
这是前所未有之举,
无疑是对“天条公正”最雷霆的一次彰显——
天条的公道,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甚至比古时皇室维护自家威严还要彻底。
不同的是,古之皇室维系统治,靠的是让万民畏惧,皇权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为此不惜向众生举起屠刀,杀的人头滚滚,让民众畏惧。
而天条,却是以最公道的姿态庇护众生。
不偏不倚,无所遗漏。
毫无疑问,这对众生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要知道,这世间九成九以上的人,根本没有修行之缘。
这还是入学门坎最低的玄门,
在过往的历史中,修道者的比例,更是万中无一都不为过。
而如今,这些普普通通的凡人,不需要别的,只需相信天条、遵守天条,
就不再担心受修者欺压,
可以真正安心在此界生活。
这种信任,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创建,
自仙界开辟以来,历经无数岁月,一幕幕如处决万圣王这般、惩处作奸犯科、触犯天条之徒的景象不断上演。
才让这些天条条例深入人心。
于是,亿万生灵,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地遵从规则,恪守天条,于仙界中生息繁衍。
如今这般恪守,早已刻入血脉,代代相传,成为本能。
而这世间最大的公道,莫过于“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众生相依,共守秩序。
天条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创建,
一切,始于天帝无数年来的“公道”。
也正是因这份公正,无尽生灵才心甘情愿循天条而行。
对天帝而言,这本身即是一种修行。
他自身的“道”与“理”,早在迈入第七步之时就已修至极致。
而如今,他的道与理,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修行,并且扩散蔓延。
天条正一点一点完善,仙界也正一点一点成长。
通过表象看本质。
一瞬之间,雁春秋通过身边这位一身女仆装、正笑眯眯为一桌客人服务,即使被叼难也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的兔耳娘,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小的少年并没有因为自家六师傅被几桌客人“调戏”得略显狼狈,就生出任何轻视之心。
相反,他心中越发敬佩。
他仿佛看见了一道不可思议的、挺拔的背影。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似乎看懂了天帝的道。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条通往终点的大道。
如果说玄君的道,是极致的偏执——
毁掉一切,众生也好,天地万物也罢,统统毁灭;
猎杀诸天万界,将其拼接于自身之上,成为收藏的挂件,
最终让一切统统化作他一个人的大梦,孤身走向终点……
那么天帝的道,恰好相反。
他虽出生于天心,却又超脱于天心。
他亲手“修”出了仙界。
在天条的统御体系之下,世间一切——
无论是生灵、湖海,还是天地,只要进入这个体系,便成了天帝修行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在持戒,每个人都在助力天帝的修行。
这是违背所有人修行常识的恐怖场景。
惯常认知中,修行者境界越高,进境就越缓慢。
而天帝,恰恰相反,他因境界越高,修行反而越快!
随着天条统御的疆域越来越广,他修行的速度更呈指数级增长,几乎永无止境。
而仙界的扩张,从创建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停下脚步。
虚空中,无数军团持续拆解着旧日的诸天万界,一点一点,将其拼接于仙界之上。
终有一日,万界将归为一界。
而天帝,将背负整个仙界——
走向终点。
通过这些信息的对接,领悟这一切的雁春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复杂地望了一眼自家的六师傅,轻声自语道:
“六师傅,您身上所背负的担子,很重吧?”
说完这句话,他并不期待回答。
答案早已分明。
这里是仙界。
何为仙?
有人有山,方为仙。
天帝是众生的靠山。
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
餐厅另一端,刚服务完一桌客人的兔耳娘女仆方庆,被两个熊孩子折腾得额角微微见汗。
轻轻喘了口气,趁隙仿佛自言自语般地答道:
“担子?”
“不,算不上什么担子。”
一边熟练地擦着桌上的残渍,一边含笑说道:
“我们一般习惯将这称为——”
“‘锚点’。”
第603章,天帝雁春秋!
“这是好事。”
“毕竟有了牵绊,动用起力量来才能更加无所顾忌。”
餐厅的另一边,雁春秋闻言,若有所思。
“锚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象是咀嚼其中深意。
渐渐地,他有些明白了。
六师傅的教程,相当到位,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
原本零散的道理,也似乎被这一词串联起来,壑然开朗。
“锚点”这个词,他并不陌生。
当初四师傅——也就是天心四祖在传道时,就曾略略提及。
天心四祖的锚点,是他的那座牢笼。
他认为,世间生灵生来便有罪,必须套上枷锁,关入苦牢。
他曾说,若自己成道,定要将一切众生囚于苦牢之中,日日刑罚,鞭笞不断。
他会竭尽全力,用一生的时间帮助众生,减轻自身的罪孽。
那是他要走的路。
无尽的岁月之后,雁春秋再度回首。
毫无疑问,那条路,终究没有被走通。
甚至连当初立誓要行此道的四祖,也已杳无踪迹,再无踪影。
可出乎意料的是,“人人如罪”这条路未能走通,
而比它艰难无数倍的“人人如人”——
反而成了。
要知道以神通法力把众生关在苦牢之中,虽然看似不可思议,要面对的困难也确是难如登天。
但,相对于给所有的众生当做靠山,
让每一个生灵都真正挺直脊梁,堂堂正正立于这天地之间,实现那“人人如人”
前者,不过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至此,自家师父那道背影,在他心中愈发巍峨,高不可攀。
满怀崇敬地眨着星星眼,望了自家师傅一眼之后,
雁春秋终于将藏在心中许久的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六师傅,我……分不清您和玄君、和天帝,”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尤豫,
“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实话,尽管他一直口口声声喊着“六师傅”,心里却总有些分辨不清。
六师傅身上的气息总是变幻不定。
有时莫名近似玄君,但更多时候,却更象天帝——,
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竟在他一人身上交融得如此自然。
当初六师傅带他去拜玄君为师时,分明就与玄君气息如出一辙;
而踏入仙界之后,他的气息却又悄然转变,与天帝愈发相似。
也不怪他好奇。
这疑问在他心中徘徊已久,今日他终于没能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餐厅的另一边,兔儿女仆方庆觉得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卖关子,随口就答了出来。
“其实也不必分得太清楚。”
“你的六师傅,始终就是六师傅,从不会变。”
“他的诞生,是玄君分化而出一缕分身,为了引导你才出现的。”
“最初说他就是玄君,倒也不算错。”
“他依照原本的计划,将你带到了未来的仙界。”
“这条路,是玄君竭尽全力才改换出来的。”
“说实话,这也是他在更改未来之后,第一次真正踏入这里。”
“只是很多事情,终究超出了他的预料。”
“比如他原本的计划中,打开这个‘盲盒’之后——”
说到这儿,方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迎上雁春秋的注视,缓缓说道:
“原本他预计会看到的,应该是天帝——雁春秋。”
“啊!”
少年象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手上的动作都停滞下来。
震惊的看向方庆。
方庆却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只是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小雁儿你信不信,从一开始,玄君所安排的未来里,就从未给重置后的自己留下位置。”
“他的一切,都是交给你的。”
“你是他的衣钵传人。”
“这个未来,自然也本该属于你。”
“至少,你才该是那个最初计划中的天帝。”
“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说到这里,方庆重重一叹。
“打开这个盲盒之后,他才发现,掌控一切的,根本不是你。”
“仍旧是天帝——方庆。”
“也就是另一个玄君自己,顶了上来。”
“小雁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你似乎根本没走到这个未来,就已经消失不见。”
“那是一段连玄君也无法窥见的历史。”
“他翻遍了所有历史的书页,字里行间只写着一句——”
“大梦仙尊,雁春秋,英年早逝。”
宛如晴天霹雳。听到这个结果,雁春秋一时呆立当场。
自己竟会英年早逝?
另一边的方庆却没等他消化完毕,继续缓缓说道: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打开了这个盲盒,”
“他带你走到了这里,后续的计划就不会改变。”
“原本为你选定的最好的师傅,应当是未来的你。”
“你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成为天帝。”
“亲身体验他的权柄。”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学习之路。”
“可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未来的雁春秋消失了,并没有成为天帝。”
“反倒是六师傅和天帝方庆合而为一。”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玄君注定会死,六师傅身上属于玄君的那部分,也终有一日会彻底消失,直到只剩下天帝。”
“其实你也不必分得太清。”
“毕竟他们说到底,都只是方庆。
听着这段玄之又玄的解答,雁春秋眉头微微蹙起。
这答案虽解开了他一些疑惑,却带来了更多迷雾。
“所以六师傅您的意思是……我死掉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着满心困惑,雁春秋缓缓抬起头。
正好对上一双同样疑惑不解的眼睛。
方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发顶,
“是啊,所以为什么呢?”
“你能告诉师傅我么?”
”你有什么理由会选择死去?”
“就象玄君是自己选择放弃。”
“我不相信,他的徒儿……会被别人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