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一道模糊的黑影神情畅快,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自己的所有谋划。
字里行间,恶意汹涌升腾。
象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而今天,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将一切全盘托出。
他肆意而畅快地嘲讽着眼前人。
说到最后,这道扭曲而模糊的黑影终于露出了眼眸——
那是一双混乱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住摇椅上的方庆,如同注视一块已到嘴边的肥肉。
嘴角咧开,弧度夸张得几乎撕裂。
“天帝大人!”
“你可知晓,见到我们天魔……意味着什么?”
“你可明白,为何我明明已伴随你无尽岁月,却偏偏只在近来,才真正被你感知?”
“你我得以真正交谈,也不过是这一年的事!”
“哦?”
这确实引起了方庆的好奇。他暂缓翻阅手中的书册,缓缓抬头,语气不急不徐:
“愿闻其详。”
方庆好整以暇,平静淡漠的模样,彻底激怒了那道黑影。
他的一切仿佛是方庆的翻版——
方庆越淡然,他就越癫狂、越愤怒。
滔天的怒意铺天盖地涌来,却又压抑不住那几乎溢出的畅快:
“因为,这就是你失败的宣告!”
“只有即将败亡之人,即将走向终结之人……才能见到我们。”
“即将陷入终结的人,才能见识到我们。”
“你眼中属于我‘活人’的特质越浓,就代表你身上的‘死意’越重!”
“唯有当你真正濒临虚无、即将终结之前,才能与我们对话。”
“换句话说,我们天魔一道——不在过去,不在未来,我们只站在胜利的这一边。”
“我们只会在胜利的那一刻出现,然后……摘取最终的果实!”
“真正地……活过来!”
这一刻,虚空中那扭曲的笑意达到巅峰。
猖狂的笑声震荡四周,黑影的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戏谑:
“这一切,大半功劳……可都要归功于您啊,天帝大人!”
“若不是您倾力培养了那把注定毁灭您的刀,我们怎会如此轻易等到今天?”
“您那位小徒儿,当真不错。”
“从他踏入九洲仙界的那一刻起,我就能与您交涉了——这证明这把刀,确实足够锋利。”
“哈哈哈哈……我闻到了,您死亡的味道。”
虚空中的身影越发的癫狂。
而作为他映照的另一面,方庆的情绪却愈发淡漠。
凝视他一秒后,方庆缓缓开口:
“原来这就是你们天魔道的秘密。”
“确实……有趣。”
“难怪我曾经追查了无尽岁月,都未曾寻到一丝痕迹。”
“只在胜利的那一瞬间出现?”
“然后……顶替掉原身?”
“原来如此。世间一直流传着你们的传说,却始终无迹可寻。”
“恩。”
方庆只沉吟了一瞬,便认真地做出评价:
“你们的‘道理’——”
“不差。”
平淡而笃定的话语,仿佛真的只是在品鉴一个初识的“道理”,细细揣摩后,给出诚恳的点评。
不得不说,这视角很“方庆”。
他对黑影最得意的胜利宣言视若无睹,反而对刚刚接触到的未知表现出纯粹的好奇。
这无疑是一种极致的挑衅。
虚空中那猖狂的笑声陡然一滞。
一双混乱而癫狂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向方庆,喃喃低语:
“不……差?”
仅仅一刹那,无边的暴怒开始蔓延,侵染周遭一切。连天边的云彩也在这一刻褪尽颜色。
就象雁春秋曾见过的那三十六秒——
整个天地仿佛被抽离了所有色彩与生机,化作黑白扭曲、抽象至极的线条。
远远望去,这些线条竟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字迹,整个世界赫然被还原成由文本描述的光怪陆离之界。
似虚妄,又似真实。
明明失去了所有生机,沦为最荒诞的模样,
却隐隐透出一种“这才是世界真相”的诡异气息。
下一刻,这些字迹再度扭曲、交织,逐渐勾勒出先前那道黑影的形态。
但此时的他,不再是一团抽象的线条。
在世界虚实颠倒的这一刻——
他反而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张狂而肆意的面容,眉目间竟与方庆有三分相似。
不过准确说是一个女版的方庆,
反观方才真实无比的方庆,却化作一道抽象的黑影。
那人影一点一点凝实,一步一步从容走出。
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执念的庄重:
“你对我们‘道理’的评价……怎可以仅仅只是——”
“不差!”
疯狂的呐喊响彻天地,将此人此刻滔天的愤怒展露无遗。
曾几何时,她最在意的仍是与方庆之间的胜负,言语间尽是肆意的嘲讽。
然而一转之后,一切皆成次要。
无他,
只因他们“天魔道”的道理——竟被小看了!
这般评价若出自他人之口,她或可嗤之以鼻。蝼蚁何曾识天?
天魔,亦是天之道!
可这句话,偏偏出自天帝方庆之口!
这是对他们道途的轻篾,是道争!
她岂能置之不理?
明明她才是胜者……
猩红的眸子,燃烧着滔天的愤怒与癫狂。
天魔道人,凝视着属于她的猎物。
语气肃穆而低沉:
“我们天魔道,从来不在三界中,不属五行内。
我们无形无质,无思无想。
众生在,我们亦在;
众生灭,而我们——独存!
世间万物,不过是我等的养料。”
我们虽从未存在,
却处处皆是我们的身影。
我们在众生的心念间流转,
在众生的不忿中凝聚。
在喜、乐、爱、欲、惊里涌动,
在怒、怨、憎、恶、愤中燃烧,
在哀、悲、忧、愁、惧间低徊,
在恐、羞、愧、烦里蔓延。
我们生生不息。绵绵不绝!
我们隐匿时,无人知晓;
我们显现的那一刹那——便是胜局的掌控者。
自古以来,我们天魔道,
从未有一次败绩!
你不要忘了。”
说到最后,
她的眸光越发猩红狰狞,
愤怒地盯向那个依旧不急不躁、翻阅书册的男人,
嘶声怒吼:
“你不要忘了,当初虚妄界曾诞生过三颗道果!”
“玄君的大梦,只是第三颗!”
“而我们天魔——是自古从虚妄中诞生的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