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畅快之处,
她猛地一指戳向方庆。
可惜此时的二人泾渭分明,根本无法触及。
在她手指触碰的一瞬间,
组成方庆的那团扭曲黑影线条骤然消散,
又在下一刻重组显现。
那人神情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一切,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喃喃低语:
“还是差一线……”
“怎么会……仍差这么一丝?”
她与方庆之间的那层隔膜,
永远只差一丝,却如天堑般无法打破。
这违背了她的“道理”。
按说,他与方庆的一切因果,
都会在她“活”过来的那一瞬间得到终结。
可如今,这一瞬已被拉长至整整一年,
至今仍差一线!
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
那人低沉一笑:
“天帝大人,说起来,这一切还要感谢你。”
“玄君确实强大,他的大梦之力,将虚妄世界的强大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
“而天帝大人你——逆转虚实,让曾经的虚妄界一点一点凝实转化,铸成了你的仙界!
“这两次亘古未有的巨变,”
“最大的受益者,始终是我们天魔!”
那人语带惊叹,
满足地端详着自己指骨分明的手掌,
笑声畅快:
“若非天帝大人你的推波助澜,”
“我从未想过,我们天魔……竟也能强至如此境地,”
“也能由虚转实,从无思无想之存在,化作真实!”
“而今,只要战胜了你,”
“我们便能轻易踏足终点!”
“现在你告诉我——”
“你凭什么,对我们仅以‘不差’二字评价?”
图穷匕见,此人神情变幻多端,脸色狰狞地紧盯着方庆。
仿佛这种在凡人间不过是口角的小事,于她而言却无比认真。
她静静地等待着方庆的回答。
但方庆只是觉得好笑,轻轻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简单来说,你们是这两次版本更新的最大受益者。”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人露出不解的神情,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方庆倒也没打哑谜,只是轻笑一声,反问道: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
“为什么九道之人愿意合力帮你,谋划万古,只为拉我下来?”
“他们既然不愿见我走向终点——”
“若以道争来解释,每个人都想走向终点。”
“那他们又凭什么,放心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话音落下,虽语气平淡,却宛如惊雷炸响。
那人瞳孔骤然放大,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她竟从未想过!
一时间,表情由狰狞转为茫然。
不待她细想,方庆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九道之人在帮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多了一道?”
“其他八道尚可理解,但天心……为何也会助你?
“他们明明才是我的同道!”
“是啊……”那人脸色再变,怔在原地。
为什么?
这么简单的矛盾,他竟从未深思。
就象她坚信天魔道的同道绝不会背叛他——
天心,又怎么可能背叛天帝?
不待他理清思绪,方庆已叹了口气,缓缓道出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我拜托他们帮你们的。”
“什么!”
一声惊叫响起,那道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钉在方庆身上。
低声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
方庆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你有没有想过?”
“你所追求的这些力量,我根本毫不在意。”
“从始至终,都是这些力量在追逐着我,逼着我走向终点!”
这句话再度颠复了那人的认知。
一瞬之间,天地倒转。
被抽离色彩的世界恢复原状,而那道人影也再度变回那抽象溃散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扭曲。
她一双眼眸死死盯着方庆,象在审视一个永远无法理解的怪物——
试图验证方庆话语的真实性。
即便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也从未想过,自己穷尽一生所追逐的东西,对方庆而言,竟是弃如敝履的负担。
方庆的声音仍在继续: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眼中高高在上的天帝,其实根本不想当天?”
“你可知道仙界的理念是什么?”
答案其实简单至极。
那团黑影下意识地回答:
“人人如人!”
“没错,就是人人如人。”
“但是——凭什么!”
方庆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从一贯的淡漠中渗出了活人的气息。
那其中裹挟着极度不甘。
他凝视虚空中的黑影,质问道:
“凭什么?我明明打造了人人如人的仙界,”
“可在这仙界之中,唯一一个不是人的——”
“只有我!”
这一刻,黑影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汹涌的不甘。
这种情绪,与她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她是眼睁睁望着终点的道标就在前方,
,却被一道身影阻挡,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
而方庆的不甘,却是被无边力量推着走向终点,却竭尽全力、挣扎着想要返回!
这种天差地别的荒谬感,几乎在一瞬间击碎了虚影全部的自尊与骄傲。
她象看疯子一样望着眼前的方庆。
没错,此时她与方庆正是最极端的对照。
不同的是,她的所有的癫狂和混乱只是伪装出来的。
无情无欲才是他的底色。
而眼前这个始终平静、不急不缓阅读书册的男人,
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利用了一切,参与了一切,又推动了一切。
他们自以为隐蔽的谋划,在方庆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原来从头到尾,他自己也只是方庆手中的一枚工具。
方庆明明知道,那把在万古之前打造、注定要刺向他的刀——
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全力参与其中,推波助澜。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想做一个——
“人”!
马路牙子上,摇椅吱呀呀地响。
方庆没再理会那个黑影。
他继续读手里的书。
“我已经尽力将自己压制在最虚弱的状态。”
“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
“杀死我。”
“这已经是第七十六次轮回了。”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