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一字一顿。
诡异女子缓缓松开了怀抱中的身影。
牙齿也一点一点从他的脖颈上退了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方庆在等待书册内容刷新的间隙,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
此刻,他与那诡异黑影的脸庞相距不过两寸。
彼此都能清淅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方庆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很难向你说明白。”
“如果我告诉你——”
“如果我现在不管不顾,放下自己的坚持,踏入终点。”
“那么,在你眼中,我或许获得了一切你所期盼的。”
“但于我而言,却会失去心中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
黑影中的女子疑惑地眨了眨眼。
“人人为人。”
“想当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呢?”
“如此普通又渺小的愿望……有什么可珍贵的?”
方庆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跟你说不明白。你只需知道:天心,天心——”
“天次之,最重要的,是心。”
“我们天心的一生,都被力量追逐;而我们的一生,也在追逐人性。”
“二祖失败了,如今他只是一条依规则而存的恐怖老龙。”
“三祖也失败了,如今无欲无求,真成了一尊佛。”
“四祖最是理智,早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倾尽所有,盖了一座监狱,将自己镇压其中。”
“五祖,是如今天心之中最为潇洒肆意的,却也沉沦欲海,怕是再难自拔。”
“至于六祖、七祖,还有我师凌歌……更是深陷迷失,无穷岁月。”
“尤其是我师凌歌,万古之前便已陷入劫难,至今仍仅是一息尚存。”
“而我,也是如此。”
方庆说到此处,探究的目光直直望向黑影中的人形。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没想到,”
“当初从我心底生出的一丝不甘,”
“竟会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今离我的修为,也只差一线之隔。”
“实话说,”
“看到你的存在,我真的很高兴。”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探向黑影的脸颊。
“这证明,我心里还有不甘。至少,我还没有彻底迷失。”
藏于黑影中的人形,就这样傻傻的看着方庆的手,摸向了她的脸颊。
瞳孔一瞬间的放大。
随即又羞又恼地挣脱开来,
急急退后几步,警剔而愤怒地瞪向方庆。
方庆并没有理会她激烈的反应,
只是悠悠叹了口气。
“可就算没有迷失,一旦踏足终点之后,”
“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查找人心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执掌一切的天帝,”
“不再是方庆。”
“这……与迷失又有何异?”
黑影背后的人形。
在这一刻,蓦然明白了什么。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前仰后合好一阵,才伸手指向方庆: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你终究还是在追求‘双全’!”
“可这世间,何曾有过什么双全法?”
“无数年前你就已经败过一回了。”
“那时的你歇斯底里、不管不顾,几乎亲手毁了整个长乐天。”
“而我,就诞生于你那一丝——不甘心。”
“如今你竟又一次妄想寻求双全!”
“而现在——”
她说到此处,手指颤斗地指向方庆,笑声抑扬顿挫,仿佛在欣赏一场荒唐戏:
“你再一次失败了,是不是?”
“于是像曾经歇斯底里,试图毁掉长乐天一样。”
“现在的你要毁掉自己,毁掉天帝!”
说完了自己的猜测。
黑影背后的人影就这样死死盯着方庆,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可惜那张脸依旧不急不缓,风轻云淡,
仿佛对她的猜测与指控充耳不闻,依旧只是好笑的看着她,
这让黑影背后的人影顿时感到一阵无趣,讪讪地收回了手指。
她继续在心中反复推敲自己的猜测——
尽管她几乎确信没错,却总感觉缺失了某块关键的信息,让她的结论始终差了一点精准。
突然,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轮回!
诡异女子猛然想起方庆屡次提及的这个字眼。
那个孩子在轮回!
她完全不记得“九道”的谋划中有这一环,这完全跳出了他们的布局之外……
霎时间,她再度抬起眼眸,死死锁住方庆,直接开口问道:
“你口中的轮回,到底是什么?”
作为方庆的对立面,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向方庆追问!
这个自负到极限的存在,就算问他杀死他的办法,也向来会毫不尤豫的说出来。
果然,下一瞬间,方庆缓缓开口:
“哦,你说轮回啊。”
“这确实不在你们的预料之中。”
“不过,这也不是我的意思。”
“准确地说,是那个孩子在挣扎。”
“这也出乎了我的意料。”
“按我原本的谋划,他本不必这样辛苦。”
“只需按部就班,接受一切就好。”
“可那孩子,似乎有自己的主意。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倔强。”
“所谓的轮回,是一堂课。”
“这堂课,是由不周道人发起的。”
“那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无论是学识,还是品行。”
“而他提出的这个课题,主题是——”
“查找全能公式。”
“那个孩子,正是这场课题中……非常重要的参与者。”
说到这里,方庆略微抬头,反问道:
“你知道找到‘全能’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吗?”
黑影中的人影迟疑地回问:
“……是什么?”
方庆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卖关子,径直答道:
“就是找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通过这个课题的推导,一步步完成它。”
“在这个极限压力的过程中,去查找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全能公式。”
“或者说,也只有这个公式的诞生……”
“才能破局。”
“而现在,这世间,哪里还有比他身上所缠绕的这个局,更适合做磨刀石的?”
“九道布局,万古博弈,剑指天帝。”
“就连天之母,也不过是其中一枚弃子。”
“那个孩子,借助全知公式不断推演,”
“一次次复刻这个惊天棋局。”
“在仿真中,他与九道相斗、与天之母相争、与过去抗衡、与未来对弈,更与天帝交锋!”
“每一次,他都拼尽所有。”
“每一次,他都燃尽自己。”
“一次又一次,如同无尽轮回。”
“而这场仿真万古的天地大局——”
“他已经经历了,整整……”
说到此处,方庆略作停顿,重新计算。
而后缓缓开口:
“整整一百零八次。”
“所以,”黑影沉默片刻,接话道:
“那个孩子,已经失败了整整一百零八次轮回。”
即便是她,此时也陷入静默。
虽同属九道,
但她仍须客观地说:
九道之中,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正常人。
全是偏执又疯狂的怪物。
平常对付一个,就需竭尽全力。
她难以想象,那个孩子——
以一人之力对抗所有,
横跨过去、现在、未来的万古杀局。
这样的天地大局,
他竟经历了一百零八次。
即便只是推演仿真,
光是想一想,就连黑影背后隐匿的存在,也不禁浑身发麻。
她微微蹙眉,语气凝重:
“那个孩子……究竟在坚持什么?”
“拒绝我们所有人的相助,他凭什么以为,能独自战胜你?”
方庆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同:
“是啊,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明明只需按部就班、接受安排,便能得到一切。”
“可他偏要与我斗上一百零八次。”
“那傻孩子……怎会是我的对手?”
“于是,我在他手中,死了一百零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