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
黑影之中,那个诡异女子狠狠抱住自己的头发,手指几乎掐进头皮,发出一声失控的尖叫。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世界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若非说出这话的人是天帝——
是那个自负到从不需要以谎言欺人的天帝
换作任何其他人,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可她听到了什么?
那个孩子,输给了天帝一百零八次
而作为天帝的他,也死在了那个孩子手中,一百零八次。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逻辑正在寸寸碎裂。
所以他们究竟在争什么?!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女子几乎抓狂。
原本精心布局、推演万古的棋局,终于按部就班走到最后一步。
到了图穷匕现之前的最后一刻,她却猛然惊觉,
似乎哪里似乎出了问题!
先是天帝,这个她认定的对手,根本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他的每一次举动都出乎她的意料,一次次突破她的想象极限。
而后是她精心打造、原本要刺向天帝的那把“刀”,,竟也脱离了掌控。
这把刀也有了自己的想法,行为越来越诡谲,越来越难以理解。
不对,一切都不对。
一切都仿佛——
都脱轨了!
原本的计划中,是借玄君之力,杀死天帝!
只有终点之力,才能杀死终点之力——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而雁春秋,就是他们查找了无数载、精心挑选出来,用以承载玄君之力的容器!
为保万无一失,这样的容器,他们准备了无数具。
但唯有雁春秋这一具,成功引来了玄君的注视。
计划顺利得超乎想象。
为了掩盖真实意图,他们甚至不惜将天之母引入局中——
要知道,那同样是个不好相与的存在。
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最终,他成了明面上最大的反派。
一切布置,完美无瑕。
这把刀,也正如预期那般,疯狂成长。
暗中之人一个接一个现身,纷纷下注。
所有人的预期,都很完美。
只要按部就班推进计划,只要这把刀捅死天之母,完成最后的淬锋——
一切,就将无法挽回。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本该在天欲道之后,第六个前去“教导”那孩子的深渊道人……消失了。
而那个孩子再一次出现时,竟是被——
带到了万古之后!
在那一刻,所有的计划都被彻底打乱了!
虽说不至于手忙脚乱——毕竟有胆量踏入这场大局的,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但每个人,其实都已做好了舍弃这把刀的准备。
王不见王。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当雁春秋踏进九洲仙界的那一刻,便是他被天帝亲手折断之时。
或许这是对他们的一个警告。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竟朝着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急剧发展。
雁春秋不但没有夭折,反而以更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而对此,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有些事你看不懂、也想不通,但只要它正朝着你所期望的方向推进,就不要轻易插手去“纠正”。
否则,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更何况,这把被打磨得愈加锋利的刀,眼下看来,终究是对他们有利的。
于是每个人都怀揣着一份侥幸,静观其变。
诡异女子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一切的崩坏,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埋下伏笔。
如今,通过天帝的话语,她终于明白——
这把刀,会不惜一切代价,与九道相争,与过去为敌,与未来对决……最终,挥向天帝。
而最终,他也确实沿着被缺省的轨迹,成功斩杀了天帝。
在诡异女子的认知中,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挣脱了所有人的掌控,与那个深不可测、如渊如狱的存在对弈!
这原本该是毫无胜算的一局。
若那个存在真如此容易撼动,他们这些人,又何必苦心经营、布局万古?
可他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成功了。
但更诡异的是,也是她始终想不通的一点:
明明亲手终结了那个不可逾越的存在,雁春秋却似乎并不满意。
仿佛推开这座压在众生之上的大山、踏上终点……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相反,他一次又一次,执意开启轮回。
就象方庆所说的那样:
“天帝赢了,雁春秋输了——所以天帝死了。”
这个诡异至极的逻辑,让女子一时之间大脑一片混乱。
所以雁春秋若是想赢……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竟比“终点”更加重要?
这一刻,于她而言,其他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她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
一次又一次——
天帝是这样,
雁春秋也是这样,
一个又一个,全都对她此生最大的执念、
最终的追求——“踏上终点”,
弃之如敝履,不屑一顾!
女子又恼又怒,几乎要发狂。
要知道,他们天魔生于众生的心灵缝隙之间,
众生每一刹那的妄念,
都会催生出无数缥缈无根的念头。
这些念头大多在下一瞬就被遗忘,
不过是众生虚妄的胡思乱想罢了。
因此,初生天魔的一生,比朝生暮死的蜉蝣还要短暂,
仅存于瞬息之间。
亿亿万个天魔的诞生,也难有一个真正存活。
于是,每一个真正活下来的“天魔”,
都无比珍视自己的生命,
会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
直到足够强大,“替换主身”也不过只是第一步。
之后,他们仍会彼此扶持、竭尽全力,
向更高处攀登,
走向终点!
在她的意识里,也在她所信的“道理”之中,
那座矗立于终点的道标,
就是一切的意义。
怎么可能有人……
会对“踏入终点”这件无比伟大的事,
如此抗拒?
就好象她最珍视的宝物,
被人踩在脚底,一次又一次地践踏。
这一刻,诡异女子几乎要抓狂了。
她用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悠闲读书的男子,
和她脑海中那个瘦小却脊背挺拔的少年郎。
明明她才是不可诉说的外道天魔,
为什么此时此地,
她却觉得,
与他们这一对师徒相比,
自己反而更象一个……
无法理解“他们”的凡人?
而他们才是真正的难以名状!
第615章 最后一次轮回
深吸一口气。
阴影背后的女子声音嘶哑地开口:
“杀了天帝……哪怕一百零八次,也依旧不满意!”
“如果连这都算失败,”
“那孩子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话语落下。
方庆微微抬头,目光从手中的书册上抬起。
他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悠远而深沉:
“你还没有明白吗?”
“这本身,就是一场试炼,一场传承——”
“一场关乎仙界、关乎天帝之位的传承。”
“不管你能不能理解,”
“在我看来,天帝之位,本就该属于雁春秋。”
“至少在玄君的布局中,理应如此。”
“而我,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这条路,我走过了,也走到了终点。”
“结局,我也亲眼看见。”
“天心……依旧失去了心。”
“无论这个结局对你来说多么珍贵,”
“于我而言,却毫无意义。”
“这不是我想要的。”
“与其陷入永恒的虚无,”
“我宁可舍弃所有。”
“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想过,要毁掉我亲手创建的仙界。”
“我只想为它……寻到一个继承人。”
说到这里,方庆微微蹙起了眉头。
“依照我的安排,执掌玄君权柄的雁春秋,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梦道果,可窃天之权柄。”
“如果不出意外,”
“他会按照你们给他定好的路线,”
“一点一点拿到,我转移给他的权柄。”
“原本这一切可以很完美。”
如此说着,方庆缓了口气,目光投向藏身于黑影背后的女子,凝视着她的眼眸。
神色认真,缓缓说道:
“这场万古棋局的谋划者们,将会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如愿以偿地搬开挡在他们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而你,也将真正由虚转实,即便最终未能成功取代我,你的前途依旧不可限量。”
“至于雁春秋,他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真相。”
“他只会以为,自己亲手斩杀的,是他此生最大的仇敌,天之母。”
“而我也将因此获得解脱。”
“从今往后,方庆不再是什么天帝。”
“他或许只会成为历史中一个寂寂无名的过客,在山野之间,或某个边陲小镇,作为一个最平凡的人,与妻子相伴,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地度过这一生。”
说到此处,方庆悠悠一叹。
“一切若能如此进行,该有多好。”
“每个人都会得偿所愿。”
“可惜,终究是出了意外。”
“意外?”诡异女子语气中透出疑惑,“天帝大人……竟也会出意外?”
方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是人就会犯错。”
“这很正常。”
“原本,我只是为他寻了一位最合适的师父。”
“但谁曾想,我终究是小觑了天下人。”
“在那场绵延万古的大劫中沉浮至今的不周道人——”
“破茧而出,他生于深渊,却又超脱于深渊。”
“竟亲手推演出了‘全知公式’!”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当那个孩子掌握了这份力量之后,”
“太多太多的谋划,再也无法屏蔽他的双眼。”
“他窥见的真相越来越多,甚至……可能比我所见的还要深远。”
“这正是他逐渐失控的原因。”
“在知晓一切的权柄面前,再也没有人能够操纵他的意志。”
“可他并不明白——”
说到此处,方庆轻轻一叹。
“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能改变的越少,”
“才是痛苦的根源。”
“即便他洞悉万物,知晓一切,又能如何?”
“我的消亡,早已注定。”
“他挣扎了一百零八次,也未能改写这个结局。”
“我很抱歉,最终选择由他执刀,亲手终结我。”
“那你就不怕他……因不满结局,自裁陨落吗?”
诡异女子眉头紧锁,仍极力反驳道:
“你比谁都清楚,那孩子的内心有多么阴暗!”
“不。”方庆微微一笑,打断了她,
“你不懂他。”
“那个孩子一切的阴暗,都只是自己以为的,他甚至都从来不了解自己!”
“其实他的内心……比谁都温柔,比谁都善良。”
“正因他是从最深的黑暗里挣扎走出来的人,”
“他的一生写满坎坷与苦难,”
“所以,他更懂得美好的珍贵。”
“这一年中,我想尽办法让他看见仙界的一切美好——”
“带他尝遍仙界的珍馐,走遍绝美的山川,八十日环游整个仙界。”
“让他亲眼见证,这个世界值得守护的一面。”
“全知的他自然明白:若我湮灭之后,他不愿继承这一切,”
“这个世界,便会如他所预见的那样——”
“天帝失踪,仙界崩陷,”
“天母复苏,天魔降临。”
“这个璀灿美好的世界,将彻底沉沦。”
“而那孩子……曾答应过他的潇潇学姐。”
“绝不会让她成为‘枯萎新娘’。”
“我承认,这样做很卑劣。”
“我在利用他的温柔。”
一字不差地听完了方庆所有的诉说。
隐藏在黑暗中的女子,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
她盯着方庆,笑着摇头。
“开什么玩笑,你才接触那个孩子多久?”
“真以为你能有多了解他。”
“那孩子心中的黑暗,可是我们亲手种下的。”
“他绝不是你口中那种妇人之仁之辈。”
“不,”方庆依旧淡然摇头。
“你不懂。”
“玄君是他的师傅没错,”
“而我,是他的养父!”
“养父?!”诡异女子语气诧异,
“这不过是他刚入仙界时,临时报的身份罢了……”
“难道——”
象是骤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瞬间,诡异女子瞪大了双眼。
然而方庆却已经无心留意她了。
他手中的书册,此时正浮现出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