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迎风起,任他起高楼,任他宴宾客,也看他楼塌了。
方庆只是日日红袖添香,挑灯苦读。
他打算第二年赴县试,之后带着苏小妹,换个地方重新生活。
可世间事,往往就是这么荒诞。
即便方庆早已放下修道之心,安心只想做个教书的夫子,意外却总不期而至,
苏老夫子病倒了。
治病需四十两银子抓药。
以方庆如今的眼光看,这点事实在渺小,不值一提。
可对那时的方庆与苏小妹而言,却不啻于天塌了下来。
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挫折,并非什么天崩地裂的大势所逼,
却轻易击碎了两人曾经的山盟海誓。
40两银子,对住在小山村的两个人来说,
省吃俭用也要十年才攒得下来。
最先不告而别的,是苏小妹。
那天方庆约了几个好友,一连几天在山里打猎,没回过家。
等他踏进家门时,正撞见苏小妹背着个小包袱,跟在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人身后。
方庆一言不发,捡起石头就连打带赶地把那老道人撵走了。
事后,他一脸庆幸地嘱咐苏小妹,要她多加小心,别再被人贩子骗了。
苏小妹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方庆打断。
他默不作声,把家里留下的那封信烧了。
什么山高水长,什么今生有缘无份,
什么今朝共淋林间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什么他日有缘,就在世间最大的书院再相见,
没错,从来就不是什么拐卖!
作价40两,
苏小妹把自己卖掉了!
只是方庆不肯认,那就是拐卖!
那天晚上,在方庆不悦的目光里,自知有错的苏小妹委屈巴巴地睡下了。
方庆在屋里悄悄点了一截迷香,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天边挂着一轮红月,亮得让他心烦。
方庆就这样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屋中。
他有预感,那个老道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午夜时分,道人来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拉扯几句之后,
趁着月色,原本打算在山里过一辈子的方庆,终究还是踏上了求道之路。
南疆摩云山,合和宗。
几经周折,方庆终于在此落脚,开始了他的修道生涯。
然而求道的第一年,却平淡得近乎模糊。
他被分派去打理一片药园,园子不大,活儿也不重,有个老者在旁带着,方庆只需打打下手,日子倒也简单。
等等不对!
记忆流转至此,方庆猛地一惊,终于触到了那最不对劲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是啊,修道第一年,药园里分明是有个老者的。
自己怎么会把他给忘了?
或者说,怎么就一直没真正记起过他?
如今回想,最清淅的记忆,竟是从完成一年之约、天书正式开启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之前那一整年,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印象稀薄。
不,也并非全然空白,只是总觉得那一年太过寻常,太过平淡,不知不觉就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过去。
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方庆此刻才惊觉,在小山村的时候,他体内绝没有那颗“玄心道种”。
然而从他第二年正式修道起,那种子却早已生根发芽,运转自如。
毫无疑问,
正是在那被遗忘的一年里,他得到了此物。
这一年,又怎可能真的无关紧要?
就如同被点醒了一般。
这一刻,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瞬间清淅起来。
或许,它们从未真正被遗忘,只是被他下意识地封存在了心底。
方庆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记忆涌现带来的胀痛。
脑海中,一幕画面无比清淅地浮现出来——
小小的药园里,并没有记忆中那株熟悉的老树。
只有一个枯槁到极致的老者,与他相对而坐,静静饮茶。
“老朽,名枯木道人。”
“不才,正是此方仙道道主。”
“承君之恩,忠君之事。”
“老夫在此,已等侯小友十四万三千二百五十一年。”
“今日,终于将你等来了。”
“此生,也算无憾了。”
在老者的对面,是早已被这一幕吓傻了的方庆。
年幼时的方庆,着实因此受了不小的惊吓。
方仙道主是谁?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在耳濡目染中听了不少关于这位存在的传说。
正是此人,创立了神秘莫测的方仙道。
这个道派在世人眼中极为神秘。
说它强大,似乎也不全然是,可它偏偏又真真切切地存在了太久太久。
但若说它弱小,却也绝无可能。
因为谁都知道,每逢大劫降临,那位神秘的道主总能轻易将一切摆平。
只是此人向来低调至极,修道界中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关于他的一切,不过是在口耳相传中留下些许痕迹。
据说,方仙道之所以能立下基业,是因为曾得到一块神秘无比的神树碎片。
这个道派似乎承袭了某种上古传承,与天下万道截然不同。
门下修士所学庞杂,机关、符文、炼丹、傀儡……
无所不包,应有尽有。
可偏偏样样都会,又似乎样样都不算精通。
如此古怪的道派,自然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
毕竟有方仙道主这个恐怖的存在珠玉在前,世人只当是后辈弟子学艺不精。
尤其在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方仙道主早已逝去。
于是,以山河道、鬼王道为首,一个又一个势力开始围绕方仙道布局,
想要谋取那块传说中的神树碎片。
谁又能想到,就在那个看似寻常的小药园里,
彼时的方庆,竟遇上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对方口口声声说,奉君之命,已在此等侯他整整十四万年!
随后,老者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小包包,
包里安放着一颗神秘莫测的种子,
那或许,正是传说中人人争夺的“神树碎片”!
原来从一开始,这件引得无数势力觊觎的宝物,
早已悄然落入方庆手中。
记忆在此回笼,
明悟过往种种,方庆不由得摇头,无奈一笑。
好一个“方仙道”!
以方之名,冠仙之道。
难怪处处透着古怪,竟是九洲仙界的传承!
至于老者口中说的‘君’是谁,
方庆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包。
那是当时老者一并交还给他的,
只说是那位恩人最珍视最宝贵的遗物。
方庆垂眸,静静摩挲着手中那个小包包,
黑白的颜色早已褪淡,
却仍依稀辨得出,是一只憨笑狗头的型状。
轻轻打开包,取出一个饮料铁罐罐,
似乎曾经被无数次摩擦,
已经泛白透出铁色。
第622章 十三历练世界
有时候,记忆真是种奇妙的东西。
明明是未曾经历过的事,
可当方庆看见这个狗头包包的时候,
眼底却浮起一片怅然的追忆。
或许对身为“信息生物”
那段仅仅在书中窥见的光景,
也早已化作无比真实的回忆,
至少那份情感,没有半分虚假,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黑白色调的狗头包包,
那分明是当年大狗黄酥送给小小雁春秋的礼物。
在那趟八十天环游仙界的旅途里,
少年像守护珍宝一般,将它看得无比重要。
而包包里那只铁罐罐,
是潇潇学姐送给他的赠礼。
那傻小子,大概是人生头一次收到来自朋友的馈赠,
哪怕只是仙界最寻常不过的易拉罐饮料瓶,
也被他当作无价之宝,收藏了漫长岁月。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那个总用阴郁伪装自己、
以为自己够坏够冷漠的少年,
其实从来都不了解自己。
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那个
只要收到一点点温暖,就恨不得掏出整颗心去回报的傻小子。
玄君大殿内,方庆沉默了半晌。
指尖在那只早已褪色的布包表面轻轻摩挲片刻,又郑重地收了回去。
这一刻,他心中已然明了。
当初,自己的这金手指“玄心道种”,果然是雁春秋借着方仙道道主之手,送还于他的。
一切因果,竟是从那时便已埋下。
许多事原本如雾里看花,可一旦想通关键一处,便如抽丝剥茧,后续种种自然串联成线。
方庆此刻全都懂了。
很显然,作为原本的玄君传人,雁春秋自然得到了玄君的一切衣钵。
包括这颗玄心道种,
这颗道种,源于某个早已湮灭的纪元最后残存的气运,曾是玄君立道之基,
被他亲手培育成那株吞天噬地的参天巨树。
而后,在玄君逆转时空、重构未来之后,巨树复归为一粒种子。
只不过,这颗种子被他承传给了雁春秋,
毫无疑问,如此层次的至宝,纵贯诸天万界,横跨无量维度,在一切时间线与可能性中,皆为唯一。
重新来过的方庆,自然不可能再拥有第二枚。
这也是他在小山村中始终找不到自己金手指的理由。
可这枚道种,终究是穿过了万古长夜,渡过无尽岁月,
被悄然送回方庆手中。
一切因果,仿佛一个早已注定的环。
悄然闭合,分毫不差。
想明白了一切。
方庆塌抬眸,看了看身侧那疑似“武道方庆”的道人,
又望向那个浑身气质懒洋洋、似为“妖魔方庆”的道人,
最终将目光落回中央,直视着那个好整以暇的“道童方庆”。
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缓缓开口:
“所以,从一切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那么,”
“包括我当初去的那几个世界。”
“武道世界,妖魔世界,包括道童世界。”
“必然也是有深意的。”
一边说着,方庆的目光缓缓环视一圈。
“像武道世界这样的世界,加之我所存在的修道世界,原本一共安排了十三个,是吧?”
虽是疑问的语气,他的眼神却无比笃定。
最后,他缓缓点破关键:
“这就是你所说的‘后手’?”
玄君闻言,微微颔首:
“你说的没错。”
“或许,你也可以将这种办法称为‘七情六欲分割法’。”
“早在你修行之初,那个孩子就用尽手段,将你的七情六欲隔离出去,化作十三重历练。”
“比如武道世界,又称‘怒之历练’;”
“妖魔世界,是‘惫懒之历练’;”
“九洲世界,则为‘悲泯之历练’。”
“其馀几个尚未开启的世界,也各有所属。”
“每一个世界的能级,都会逐步提高。”
说到此处,玄君轻轻一叹。
“那个孩子为你铺好了所有的路。”
“你只需按部就班,便可以继承他真正的遗产。”
“可惜……”
玄君没有说完,方庆却已然明白。
显然,这个计划只开了个开头。
若走到最后,他能得到什么?
方庆心中,或许早已清楚。
就如那种优先级高到不可思议的,改写一切现实的“梦还真”之力。
只是原本的剧情才刚走到九洲,就又朝着崩坏的方向滑去。
不管是不是巧合,
方庆与天心的契合度,着实有些高得不可思议。
初入道途,便化作一个难以估量的庞然存在。
挣脱了所有束缚。
到了他这样的体量,昔日施加于身的种种暗示,早已失效。
就象方庆自己,这些年有意无意间,也早已摆脱了对玄心道种的依赖,真正走出了自己的路。
即使知道,早些年在武道世界的那场博弈,彻底赢了鬼柳之后,
就已经能够开启九州世界之后的新世界。
可这些年来,他宁愿孤身行走,也总是不自觉地避开那个选项。
一念及此,方庆心中已然清明。
目光悠悠的盯着玄君,
沉吟片刻,终于问出心中的疑问。
“七情六欲分割法,十三个世界,十三个方庆。”
“十三重历练。”
“若只是分割七情六欲,听起来好象并不算太难。”
“为何那孩子……却是要付出自己的一切作为代价?”
说到这里,方庆缓缓道出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过去,我只当是自己惫懒,才迟迟不愿开启九洲之后的新世界。”
“如今想来,并非如此。”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潜意识……在阻止我前行。”
“那个孩子,付出的代价怎么可能如此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