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方庆说得真切。
七情六欲分割之术，在他眼中并非什么玄奥之法。
先不用说，天欲道的那帮情欲生物，
就是他自己，以天心的手段也有不止一种方法可以实现。
简单的来说，就象在“计算机端”做一次剪切粘贴。
方便，简单，安全，高效。
在信息生物的眼中，世间一切，不过是一段可随意涂改的数据罢了。
这是方庆真实的想法。
哪知道刚说完，方庆就看见玄君露出一副嫌弃脸。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眼神，简直象在看一个——
好吧，方庆沉默了。
这还真是个新奇的体验，他居然被另一个自己给鄙视了。
好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后，还是默默闭上了。
他现在只是方庆，不是未来那个天帝方庆。
而对面的，却是实实在在、横压一切的玄君。
很显然不可能是对手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凝视着对方。
最后还是玄君先受不了，一脸无奈地看向方庆，认真问道：
“你是人么?”
方庆脑袋上瞬间冒出一排问号。
不是，这人怎么还带骂人的？
他嘴角抽了抽，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来的。
谁知玄君只是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你说得对，分割一个普通人的七情六欲，确实简单。”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虽然你心心念念想做一个‘人’，思维习惯也确实象个普通人，”
“可你能不能，考虑问题的时候，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
“你是人么?”
梅开二度。
方庆眨眨眼，张了张嘴，总觉得玄君确实是在骂他，
可又抓不到证据。
但他却找不出证据。
回应他的，只有玄君一声不屑的嗤笑。
“你可是方庆！”
“你是天心！”
“你是不是压根没考虑过你自己的‘体量’？”
“你是不是也没想过，分割你，要承担多大的因果？”
“最后，那孩子用的手段，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咦？
被玄君这么一通输出，方庆一时语塞。
确实，是他认知出问题了。
玄君点到了关键——
他太想当然，真把自己当普通人了，考虑问题时完全忽略了这个最重要的“前提”。
这一瞬间，方庆莫名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
他也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口中低低念出两个词汇：
“体量，因果！”
是了，这确实是极重要的问题。
方庆从不妄自菲薄，自家事自家知——
只有身为“天心”的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天心”。
所有人都知道天心的“分量”，
知道天心的体量“恐怖”，
但这些描述，自始至终都只是笼统而模糊的概念，
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楚。
也只有方庆，才能看清自己。
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根本无法用数字描述的量级。
此刻这个被无边无际力量疯狂追逐着、狼狈不堪的他，
天心道体，无论当初还是现在，每天都在以指数级的速度膨胀，几乎看不到尽头。
而这，还只是雁春秋所付出的代价中，最小的一环。
体量之外，
因果，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光是听到这个词，方庆便了然——
九世道人绝对在此埋了后手！
这老家伙，几乎在每一个历史的关键节点，都能隐隐约约看到他的痕迹。
包括这次方庆出山求道，也是他率先推动的。
这是一切之因。
天帝这一无上位格，若真想彻底拆分，所要承担的因果，
方庆简直难以想象。
那老家伙，恐怕早已从中捞到了难以估量的好处！
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方庆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是自然。”玄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若只是面对这点困难，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这一生，要同时应付的对手，实在太多了。”
“分割你的七情六欲，不过是他布局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真正难的，是那十三试炼。”
说到此处，连玄君也禁不住露出一抹赞叹之色。
“试炼”二字再次入耳，方庆心头一震，刹那间思绪万千。
是了，有试炼，就有奖励。
那整整十三个世界，
以情绪为分割，不过是安排好准备历劫的”主角”罢了，
这甚至只是他付出代价中，最轻微的一步。
真正棘手的，是对整个天地的布置，
气运的流转，以及一些方庆至今仍看不透的东西。
就象他很久以前就隐约察觉的，
玄心道种带他走过的每一个世界，都不简单。
每一个，似乎都埋藏着深不可测的因果。
且先不说，开启‘虚实倒转’，以后注定凝练诸天万界唯一的‘虚妄世界’，
也就是‘道童世界’，
九洲世界，不仅仅是承载方庆道途，最佳的‘天道灵物’，
甚至可以说是……仙界之始！
另一边，玄君并未理会方庆心中的震动，只是随意指了指围坐一圈打坐的道人，
“你是明心，明心见性，洞察本心，此为修行之始。”
“而他们的真名，分别是，止水、忘尘、守拙、去执、清欲、惑障、通玄、炼心、浮生、守一、归真、”
“以及最后的‘观主’真我！”
“这十三重试炼，每一关皆不简单，背后都埋藏着无穷奥秘。”
“每开启一个世界，那孩子都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是当初他借助‘全能’权柄，推演出的唯一‘解’。”
说到此处，玄君眉头微蹙，望向方庆，最终却是轻声一叹：
“可惜，你只走到了九洲，便未再继续前行。”
“反而如那孩子一样，终究还是走上了执刀人，这条注定艰难无比的道路。”
“也幸好，你如此做，”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终究是为那孩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
第623章 引众生入梦
“一线生机！”
这个词再次入耳，方庆瞬间被吸引了所有心神，
带着几分惊疑，定定望向玄君，语气凝重：
“此事……当真还有转寰的馀地？”
玄君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眸望向天边那愈发妖异的月色，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且先听我说完。”
时间不多了?
方庆心头一跳，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而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察觉到玄君身上似乎微弱了一分，
那并非错觉。
很快，那虚弱感便如暗流般真切地浮现出来。
转眼间，却汇成一股股难以忽视的衰竭之意，虽细密，却带给人山崩海啸般的压迫，
仿佛某种东西正不可逆转地溃散。
方庆张口欲言，可见玄君依旧是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默然静立，凝神倾听。
此时，玄君缓缓起身，仰面望向高空，足尖只是轻轻一跺——
下一瞬，一股微弱的震动，自整座道观的地底隐隐传来。
方庆目光灼灼，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分明仍是风平浪静，现实的维度丝毫无损。
但唯有方庆能够看见——
力量正在暴走！
没错，就在这一瞬间，这座山间小道观仿佛活了过来，
化作一个吞吐天地的活物。
仅仅一次呼吸，那些暴走的力量便从这诡异的吐纳之间汹涌而出。
无数盘踞在道观之外的野神，惊喜地发觉，往日费尽千辛万苦才能从这道观中汲取的一丝一缕道祖之力，
此刻竟如潮水般千百倍地涌出。
可这惊喜，仅持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便转为惊骇。
惊骇又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漠然。
他们的表情平静下来，发出细微的鼾声，仿佛沉入了梦乡。
不止是他们。
这一刻，世间一切生灵，皆陷入梦境。
……
方庆远远收回目光，望向眼前的玄君。
他心知，这定是玄君的手段，象是一种阻隔外人窥视的道法，
方庆若有所思。
他瞥向大殿之中，香炉、脚垫、壁画、香烛……皆已陷入沉睡。
引众生入梦。
这般手段，在寻常修道者眼中，或许连三流道法都算不上。
但唯有方庆明白其中不凡。
因为，这毫无疑问是“大梦道果”的权柄！
当年那少年玄树初入道途，所得的，正是这颗看似平平无奇的“道果”，
能力也仅是简简单单的“入梦”。
可如今，这颗在常人眼中连三流都算不上的道果，已被玄君培育至造化之上，
仅差一步，便能走到终点。
“入梦”，这项大梦道果最初始的能力……
方庆指尖捻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力量，轻嗅其息，若有所思。
确是入梦之力无疑，表面看来，即便由大梦道果引动，也并未改变这项能力平凡的本质。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能力基本，范围就绝不基本。
方庆放眼望去，
仅凭双眼，竟一时看不透虚实，也看不到大梦之力复盖的边际，
只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道童世界不过是其范围的冰山一角。
这种看似平平无奇，却又无边无际、
无可阻挡的力量。
在这一刻，以道道童世界为辐射点。
朝着无穷远处蔓延！
方庆庆不由得打开了天心视角——
那是属于信息层面的观测。
而此刻，信息纬度，已掀起无边暴动。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外表寻常、内核却霸道至极的力量，
阻隔了一切信息的流动。
方庆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在信息生物的眼中，世间万物皆由信息的流通与交互所成。
可此时，这个每呼吸间都发生着无穷次信息交织与流转的世界，
竟陷入一片沉寂！
这代表着什么，方庆心知肚明。
这代表此时此刻，诸天万界、所有维度，
皆被封闭了感知！
任你道法玄奇，手段通天，推演无双，
在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
绝对、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此时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就连方庆这边，纬度之外的“计算机桌面”上，
也在这一刻骤然浮现出大片花白的斑点。
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强烈的信号干扰。
这异常仅仅持续了一个呼吸，便迅速加剧。
在方庆惊愕的注视下，
计算机桌面右下角的信号图标，彻底变成了断联状态！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要知道，这个位于维度之外的“终端”，
实则是信息生物方庆的真身具现，
天心道法对世界的一切干涉，理论上来说，所有的指令都发布自这里，
可此刻，
方庆悚然发觉——
他“网线”被人拔了！
思绪流转间，他再次将视线投向玄君。
此前对玄君的所有认知，皆来自于书卷记载。
直至真正见面，方庆仍未有实感，只作寻常看待。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玄君终究是玄君，
即便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也依然是绝不可轻视的存在！
方才的一切异变，
不过源于玄君看似随意的一跺脚。
这位看似寻常的道人，只是稍露峥嵘本相，
抬手顿足之间，便如此轻描淡写地——
隔绝了世间一切因果！
如果方庆所猜没错的话。
此刻包括他，不过是被误伤罢了！
这般手段，令方庆瞬间自史册中寻得类似记载，
归结起来，不外八字：
“天机混乱，因果隔绝”！
每当这个时候，修道界便陷入了眼盲心瞎的阶段，无数道人惶惶不可终日，
这是大劫来临的前兆！
但如今看来，不过只是玄君的起手式罢了！
下一刻，一个极其关键的念头猛然浮现——
玄君不惜搅动如此动静，屏蔽一切窥探与因果，
莫非是要，，，，
答案呼之欲出。
但不等方庆说出心中所想，
只见玄君舒展的右手之上，从众生心间抽取的梦之力渐渐凝聚，由虚转实，显露出真正的形态。
下一刻，在方庆好奇的注视中，一个数学符号悄然浮现。
紧接着，又一个。
瞬息之后，无数数学公式与符号依着某种玄奥的韵律，在玄君掌中交织凝结，化作一座数学迷宫。
方庆目光一凝。
“不确定之手道果”！
别名——
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