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道果的出现,虽在方庆的预料之外,
却又在情理之中。
就在道果显现的刹那,
那座数学迷宫便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悄然运转起来,
仿佛一点一点,将其中隐藏之物逐渐揭露。
方庆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颗缓缓打开的迷宫,
不急不徐,只待结果自然呈现。
与此同时,与这颗道果相关的种种讯息,
也自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要说方庆对这颗道果的印象,可谓记忆犹深。
最初见到它,是在与不周道人的那场道争之中。
初见之时,这道果便令方庆极为惊艳,
也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不过对当时的方庆而言,终究也只是麻烦而已。
最终,他还是轻松赢下了那一局。
因此那时,他并未太过在意。
然而,随着岁月流转,方庆的修为一步步提升,
再度回望昔日那场道争,
却渐渐察觉出了不寻常之处。
比如在他复盘点当初那场道劫之时,
便隐隐感觉到,不周道人当时似乎在明暗之间,
应对着两方不同的对手——
明处是他方庆,
暗处,却似另有其人。
若非如此,以不周道人的道法神通,
绝不至于败得如此彻底。
毕竟他至少曾是史上第一修道天才!
即便方庆最终能胜,也定要付出极大代价,
绝不至于赢得如此轻松。
这些线索,加之方庆后来在暗中搜集的诸多信息,
再结合《大梦仙尊雁春秋传记》中所载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他心中,隐隐勾勒出了真相的轮廓。
当时,必然有人早已潜藏在深渊军团内部,
不知蛰伏了多少岁月?
一切筹谋,只为引出这一颗道果!
至于那幕后之人是谁,传记之中其实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当年那位青衣人,也就是雁春秋的六师傅,初次见到雁春秋时,便拿出了这颗道果。
他教给雁春秋的第一课,
也是唯一一句嘱托,便是要他务必参透并掌控这颗道果。
也是为此才带他去的未来!
果然,方庆在心底暗暗叹息。
昨日种下的因,结成今日的果。
那些横跨万古的棋局,原来早已在他眼前露出痕迹。
一切的一切,再次在方庆的注视中闭环成形。
缓缓打开的迷宫,终于显露出其中真正的景象——
一具小巧的冰晶棺椁静静陈列。
棺中沉睡着一个身形纤小的人影,
不知正做着怎样的梦,面容恬静,嘴角含笑。
方庆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雁春秋!”
另一边,玄君淡然的看着他。
轻声纠正道:
“错了。”
“是大梦。”
大梦?
方庆默念着这个名字,再度凝神细看那具棺椁。
果然,他立刻察觉到不对,
眼前之人虽与记忆中的雁春秋容貌无二,
绝对不是真人!
无尽的玄奥气息自棺中弥漫而出,
仅是看了一眼,
方庆便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
他强撑意志,才勉强维持清醒,
但他却已然分不清,此时自己究竟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不过这一切,在下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方庆怔然看见,那颗在玄君指间轻旋的“道果”,
被他随手柄玩几下之后,竟随意地向自己抛了过来。
方庆下意识伸手去接,
却在触碰的一刹那骇然惊觉——
这颗看似轻飘飘的道果,
他竟然……拿不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
或者说,在道童与另外那十一道人的注视之中,
方庆竟被一颗道果,
生生砸翻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一时间好不狼狈。
方庆几乎是拼尽全部力气,才一点一点将那物托起。
这并非肉身在承重,
而是他调动了身为“天心”的最大信息体量,
以真身硬扛,才勉强接住!
待他好不容易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在玄君那一本正经的脸上,瞥见一丝笑意。
好吧,绝对不是错觉。
就算他隐藏的很好,
但方庆是谁?
一眼就从他脸上读出了至少一个象素点的弧度!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赶在他出言不逊之前,玄君却先出声了。
轻咳一声,语气严肃,眼角那抹笑意悄然隐去:
“这是那孩子留给你的遗产之一,”
“大梦道果!”
“也是他让你来此,真正要取的礼物。”
“希望你喜欢。”
方庆嘴角一抽。
他发誓,这辈子从没象今天这么狼狈过。
开口的瞬间,声音都开始卡顿了。
这是他的算力有些过载的体现。
“喜欢……是喜欢……”
天可怜见,就连代表修道世界36分之一信息含量的长乐天,
货真价实的“天娘”,
方庆都能抱在怀中随意把玩!
可眼前这颗轻飘飘的道果,
却简直像压着不知多少个长乐天的重量!
“就是……担子……有点太重了……有点扛……扛不住!”
话语依旧卡顿,显然已经竭尽全力的方庆,说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要不,你换……一个人拿吧!”
“我感觉它……不太适合我!”
“咳,”另一边的玄君见眼前这小子似乎打算撂挑子,
“那倒不必。”
“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十三重试炼,你没能通过。”
“现下就让你摘这颗果子,确实还是太早了些。”
玄君语气渐缓,神情中透出几分怅然。
“想来那孩子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却恐怕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会是这般局面。”
“毕竟,他又怎会忍心看他六师傅如此狼狈?”
“按他原本的预计,此时的你,应当已通过九重试炼,承载这颗果子绰绰有馀。”
“不过……”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你至少已完整通过两次试炼。”
话音未落,
玄君抬手指向一个浑身筋肉虬结、状若铁铸的道人。
“此人是你口中的“武道方庆”之真身,真名,止水,”
“ 映射着你心中之“怒”。”
话语落下,就见那道人缓步起身,朝着方庆迈出一步。
刹那间,二人合二为一。
——————
第624章 怒之心回归
二人合体之际,
方庆很难准确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只是默然沉思,凝视着手中那具被数学迷宫包裹一半、又显露一半的棺椁。
关于武道方庆融入他身体这件事,
他其实并不意外。
毕竟这颗分身种子,是真实地从他自己身上分出去的,也是他曾经一次次亲手栽种下的。
自家事自家明,以武道方庆那酷烈如火、嫉恶如仇的性子,
其“报废率”自然不低。
若非有方庆在背后兜底,这般肆意妄为,怕是早已走不下去。
不过,
这一切的付出,回报也同样丰厚。
武道方庆自当初立下誓言,便一路践行,知行合一,百死无悔。
这份执念,最终为方庆带来了两份厚重的馈赠。
其一是武道经验,
让方庆在最弱小的时期,一跃成为真正的武道高手。
然而,
比起武道经验,
对方庆帮助最大的,则是另一份回馈。
道行!
或者说,是道龄。
自那时起,方庆便明白,这个被他封出去的分身,与自己的联系,
远比想象中更加紧密。
武道方庆所立的誓、所行的路,
那一次次看似毫无意义的死亡、近乎狼狈的坚持,
都一丝不差地,刻进了方庆的道途之中,
化作道行。
修道界流传着一句古老的谚语:
修道,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关于心的修行。
对于这句话,方庆体会得尤为深刻。
那时,他每日看似只是守着一方小药园,除草、培土、浇花、泡茶、静坐读书,
在大树的荫蔽下安然度日,悠闲得近乎颓废。
连那个牛马道柳管事都看不过眼,几次三番劝他:年轻人当努力,当奋进。
但只有方庆明白,他的悠闲不过是伪装罢了,
看似慵懒度日的他,
其实他的“心”确确实实每时每刻都在修行!
很显然这是一个陈述句,
绝对不是什么形容词。
那时候方庆曾想过。
自己的这个武道分身,既然能“分裂”出去,
那有没有可能……重新融合回来?
当时,他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原谅他当时的“认知”只是一个普通凡人,
他甚至隐隐担忧:若是两个方庆合为一体,
到时候,谁来主导这副身躯?
方庆有自知之明,从不觉得自己的意志,能理所当然地压过那个历经刀山火海、百死无悔的武道方庆。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茶馀饭后一闪而过的杂念,
想过,也就放下了。
尤其在后来,
方庆的修为如燎原之火般指数级膨胀,
这个念头,更是再没被他记起过。
毕竟到了那个境界,再回头看,
武道分身所带来的那点修为,
即便不算聊胜于无,
也的确不值一提了。
可谁又能想到?
世事流转,偏偏就在今天,
这个当年最不经意的设想,
竟成了真。
武道方庆分身回归!
一切如流水归渠,
顺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在方庆平静的注视下,武道分身一步步走近,
与其说是“走入”,不如说是“回归”。
如滴水入海,如光影相融,
只一刹那,
两人已再度成为一体。
手中托举着“大梦道果”,
方庆仔细视图着自己的身体,试图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
然而片刻之后,他眼中浮现出不解。
原因无他——
他预期中的惊天巨变,并未发生。
不仅如此,他身上出现的变化,小到近乎不可思议。
方庆反复自检全身三次,
最终,
将目光定格在自己的一缕发梢之上。
只见他原本随意束起、绾成道髻的乌发末梢,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绺血红。
方庆哑然,怔怔望着那缕随风轻扬的红发。
好吧,虽然他提前设想过。
武道方庆的修为,对如今的他而言,或许确实不值一提。
可亲眼见到这一幕,仍令他一时无言。
没错,
武道方庆的回归,仅仅为方庆添了一缕红发。
弱吗?
方庆静心自问,得出了最真切的判断——
绝不弱。
或者说,单就武道而论,
尤其是在“武道世界”那样能级低微的低武世界中,
武道方庆能修行到那般境界,
其意志之坚韧,甚至在与“天心”融合之后,
仍能在这无边庞然之物中,留下一抹鲜红印记,
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强大!
正如那些能在玄君身上留下伤痕的存在,
哪怕伤口再微不足道,也如同在历史的丰碑上,刻下了永恒不灭的名字。
眼前这一缕鲜红,亦承载着同样的意义。
但方庆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一点。
他抬起眼,带着不解之色望向玄君,
虽未开口,目光中却写满了疑问。
是的,武道方庆很强,
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强大。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不凡。
可然后呢?
对于如今方庆的体量而言,这一缕红,似乎并无大用。
谁知道?玄君却懒得答他,只微微垂眸,视线落向方庆手中,似有所示。
方庆心中不解,却也顺着那目光低头看去。
正是他手中托举的“数学迷宫”。
方庆皱了皱眉。
仔细打量。
并无异样。
数学迷宫仍是展开的模样,其中的冰晶棺椁,也一如先前。
方庆不禁有点儿疑惑。
没改变啊!
那玄君究竟在看什么?
莫非这颗道果,已发生了自己未能察觉的变化?
方庆陷入沉吟,无意识地把玩起这颗“大梦道果”。
冰晶棺椁与复盖其上的无数数学公式,随着他手腕轻动,在掌中一颠一颠,似抛似玩。
——等等,不对!
方庆猛地回神,慌忙将下意识抛至半空的“大梦道果”接回手中。
不是,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不久前,这道果那不可思议的“重量”,还让他吃尽苦头。
可仅仅一眨眼,方才困扰他的问题,竟似已不复存在。
望着此刻在手中轻飘飘随意把玩的道果,方庆彻底陷入了茫然。
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
不过这并没有难倒方庆。
就在他捕捉到那一丝疑点的瞬间,仿佛某个认知的屏障被骤然点破,
方庆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