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他那副模样被瞧见了。
一直以来神情冷峻孤傲的玄君,竟第一次露出了温润的笑容。
轻轻摇头,一声清淡的笑,仿佛随风掠过方庆的耳边:
“不必做出这般小儿女的情态。”
“以后的路,交给你了。”
“至于如何走,全在你,”
“不需要在意我的想法。”
“要怎么走,全凭你自己,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至于你在书里读到的那些……不过是一个作古之人无聊的妄念罢了。
“无须放在心上。”
“毕竟,未来是你的。”
言罢,
方庆清淅地感觉到,那个原本铺天盖地笼罩在天地间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终于,在最后一刻,
他问出了心中最后的疑惑:
“玄君,”
“雁春秋的一线生机……究竟在何处?”
话音落下,
仅仅一刹那的等待,
他便得到了回应,依旧是那带着几分轻浅笑意的声音:
“一线生机,有,也仅有一线。”
“至于它在哪——”
“我若知晓,早就顺手将那孩子救出来了,”
“又何必等到如今?”
“一切只能拜托你了!”
说的好有道理。
方庆张了张口,一时无从反驳。
恍惚间,他只听见一阵畅然的笑,无形无质,却恣意回荡于天地,
又随着那迅速淡去的身影,渐渐微弱下去。
天边,今夜的红月格外妖异。
静静悬于夜空,
如一只瞳孔,默然注视这一切。
仿佛一场庄严的仪式,肃穆而沉静。
凝视着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子,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
……
片刻之后,
方庆蓦然回神,
只觉天地一清,
那一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感觉,也终于消失不见。
就如同之前初掌大梦道果时,那股压在方庆身上的“负担”,
让他整个人都滞涩卡顿起来;
同样的道理,玄君离去,整个天地也象卸去了无边的重负,霎时间变得轻盈自在。
一时间,天地间的基调都轻快了起来。
唯有方庆的心情沉甸甸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方才还一派高人风范的道童方庆,在玄君彻底抽身离去之后,
竟又恢复了那疯疯癫癫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目光一闪一闪的,一边偷瞄着方庆,一边蹑手蹑脚地往后挪步。
仿佛这样,方庆就看不见他似的。
嘴里还小声嘟囔:
“明心师兄,我去做功课了……”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一拐过弯,他立马撒腿狂奔,一路逃回自己的卧房,二话不说就扯过小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恐惧。
方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一阵好笑:
话说,自己有这么可怕么?
摇摇头,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殿。
此时,除了刚刚化作他一缕鲜红发丝的止水道人,
以及那个缩在小被窝里瑟瑟发抖的道童——
也就是真我道人,
之外,还剩下十位道人,在此静坐。
随着他的到来,这些原本如同尸身般冰冷的道人,渐渐有了体温,肤色也恢复了生气,
连呼吸都开始缓慢地起伏。
更甚者,他们的面容,也在一寸一寸地,朝着方庆的模样蜕变。
很多道理,在点破之前,仿佛隔着一座山。
可一旦说破,便是一法通,万法通。
即便玄君没有明说,方庆也大致明白了。
这十三位道人,正是雁春秋为他留下的后手。
是那个孩子,赌上自己的一切,才完成的分割。
至于用法,
就象方才那样——
一旦他濒临迷失的边缘,便可召回一位,重归于己身。
回归所带来的实力蜕变,对方庆而言,其实可有可无,他并不在意。
真正重要的,是“情感”!
正是这份情感,能让方庆从一个失去“心”、即将沦为恐怖怪物的存在,
重新变回“人”。
十三位道人,除去他自己——明心道人之外,
还有十二位,
代表着那孩子留给他的十二次“化凡”机会!
整整十二次机会,能在他迷失的边缘,将他拉回人世!
这对任何一位“天心”来说,
都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自古至今,从未有天心享有这样的退路。
莫说十二次,哪怕一次“回头”的机会,也从未有过。
强大、诡异、恐怖、疯狂,
是天心的代名词。
而代价,
便是时时刻刻都可能陷入迷失,永世不得脱身的劫难。
就如同神话故事中,那条作为恐怖代名词的老龙。
已经彻底的规则化,
也如同白莲天女,修为通天彻地。
却至今沉沦欲海,沦为天欲道的禁脔,被玩弄了不知多少岁月……
天心强大的背后,是同样可怖的代价。
这很公道!
从未有人,也从未有一个道派,
试图去拯救一位天心脱劫。
这太疯狂了。
在常人眼中,简直不可理喻。
有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
拯救,永远比破坏难上百倍。
打败一个天心尚且都是天方夜谭,
想要救一位天心,所需付出的代价,更是打败一位天心的一百倍。
这比让一个凡人,用一柄小汤勺舀干整片大海,还要荒谬。
可是,
有人做到了!
雁春秋不仅做到了,
还为他的六师傅,
留下了十二次回头的机会。
但同样,这样的机会,每使用一次,
代表那个孩子,
距离彻底死亡,也近了一分!
一旦机会全部用完,代表一切都无法挽回!
——————
第626章 采摘二阶道果!
了解了一切,也明悟了一切。
在十二次机会用尽之前,雁春秋的一线生机就依然存在。
方庆最后看了一眼眼前这些打坐的道人。
这是玄君留给他的一道难题。
每回归一位道人,雁春秋苏醒的可能便减弱一分。
可若完全不用——
方庆只略一思索,便已知道答案。
那也不可能。
毕竟,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了。
继续走下去,他会一步一步,成为天帝方庆。
注定凝万界为一,
自此之后,再无万界之分,只有天地人三界。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各种意义上的无敌之路。
却并非方庆想要的。
在这条路的终点,方庆终将成为真正的‘天帝’!
各种意义上,那是一种比那条恐怖老龙还要可怕无数倍的“规则生物”。
这似乎,是每一位天心的宿命。
所有加载史册的天心,
无不是这样的结局。
包括天帝方庆,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其他天心陷入的是“迷失之劫”,
忘却了自我,也失去了“心”。
成为规则生物之后,
只要摸清其规则,不去主动招惹,
便如龙宫中那条老龙一般,甚至还能借其规则加以利用,得其庇护。
龙族祖地在史书上的记载,一度与远古魔道的大本营无异。
但在这一点上,天帝与老龙有着本质的区别。
老龙的迷失,说到底,终究是他一人的劫。
而方庆,并非单纯陷入迷失。
他是踏入了“终点”。
这“终点”二字,含义之重,超越一切世俗意义。
方庆的迷失,不再象老龙那样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而是所有生灵的“结局”。
无论何人。
从方庆踏入终点的那一瞬间起,
“天条”便将写入“终点”,成为永恒不变的定局。
天帝会真正降临,如一柄悬于万物之上的利刃。
天地人三界,一切事物,一切生灵,避无可避,
都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天条”所定下的每一则规则。
无论何人,稍有触犯,
便意味着——出局。
那是比抹杀更加彻底的手段。
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甚至其中最不愿如此的,
正是天帝方庆自己。
这也是传记之中,
天帝方庆算计一切,与万古之前棋局博弈的初衷,
甚至亲手养成了雁春秋这把刀,
只为在最后一刻,能够终结自己。
这是一个万不得已的决定。
自方庆读过那本传记之后,便明白了未来个自己的挣扎与决意。
未来的他既然选择这样做,便意味着,他已尝试过所有可能。
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警示。
让他看清继续走下去的“结局”。
可警示终究只是警示。
未来的方庆寻不到的答案,
交到如今的他手中,同样无解。
方庆就算明白了一切,这条路还是要走下去的。
修道之人,落子无悔。
从踏入此道的那一天起,便再没有回头之路。
这其中牵扯的因果太多太深。
即便抛开一切外因,
仍有一个最大的困境紧追在后——
就是在身后追逐着方庆而来的那些力量。
若他停下脚步,止步不前,
就代表他的修为不再有拒绝那些力量追逐的资格。
无边无际的力量,没有相应的修为驾驭,
只会让他提前坠入迷失!
因此方庆从未想过停步。
他仍会沿着既定的道路,大步向前。
就算知道了未来结局又如何?
这不会让他生出半分畏惧与怯懦。
修道者,从不在意自身生死。
只一心朝自己的“道理”而行。
道之所向,心之所往,
既有向道而死、万死不悔的决绝,
便也有从容赴死、不惊不波的坦然。
既然未来的他选择了一位继承者,
来继承他的一切,也来终吉他的一切,
那么他也会就此着手。
甚至,有了前路为鉴,
他有信心将这一局布得更完满,
从现在起便执棋操刀,
绝对万无一失!
但很多意外,似乎早已注定。
比如这一刻——在方庆刚刚下定决心的这一刻。
有人,提前动了手。
就象是一个,对方庆了如指掌的存在。
摸透了他所有的习惯,
洞悉了他每一步的轨迹。
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
刚刚好,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之中。
提阻止了一切的发生!
是的,这个人,就是雁春秋。
此时的方庆,心中泛起一丝恍惚。
之前他只在书中读到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叙述:
“雁春秋在历经轮回。”
一次又一次,与九道、与过去、与现在、与未来对弈。
一旦失败,便重开一局。
那时的方庆,终究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他未能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做“博弈”。
很显然,现在的他,也成了这场万古棋局中的一环——
他是棋局中“过去、未来、现在”里的“现在”。
也是雁春秋,最轻易和最轻松应对的一部分。
不知历经了多少次轮回,
雁春秋早已将他的一切,摸得通透。
如今,结果就摆在方庆面前。
正如未来的天帝方庆,
曾利用少年的善良,以仙界的复灭、潇潇学姐化作枯萎新娘为代价,
逼迫他担起责任,继承天帝之位一样;
而眼下的雁春秋,手段更加决绝。
他押上了一切,将一份答案摆在方青面前——
“十三道人”这条路,清清楚楚,
就象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方庆若不愿踏入,便等于姑负了雁春秋所有的付出,
也意味着他依旧会走上那条老路,注定成为天帝。
可这一次,他再没有机会培养出那把终结自己的刀。
因为那把刀,早已脱离掌控。
不再是那把杀死天帝的刀。
而是以自己为代价,计算出了一个唯一“解”,
无人阻止的结局,
就是方庆踏入终点,
三界随他一同——迷失。
这,无疑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方庆若是不想如此,便只剩下踏入十三道人这一条路可走。
可每往前一步,
都意味着那个孩子苏醒的希望,又黯淡了一分。
但他的脚步却无法停下。
一旦停下,之前付出的每一位道人,
都将失去意义,
沉没的成本越积越重,
如影随形,催他只能向前。
方庆必须让自己保持人性,
一旦踏入迷失,不仅前功尽弃,
雁春秋也将彻底失去希望。
方庆所能做的,
不过是在自我日益强大、
与雁春秋生机日渐缈茫之间,
苦苦挣扎。
这是一个很痛苦的决择之路,
他的强大和雁春秋的生机之间成反比。
他越强,雁春秋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小;
可若他不强,
又怎能握住那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