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起，方庆心中便已了然一件事。
十三道人之路，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这是对玄君权柄的接收！
便如最初他接触大梦道果时，拼尽全力都几乎无法将其握住。
可当第一位道人回归之后，一切便如得到了某种授权。
再执道果，已是轻松无比。
而“真我”道人——
也就是道童的最终回归，意味着他将接过玄君最后的权柄：
“梦还真之力”！
到那时，即便方庆并不在意自身修为高低，
他一人身兼“玄君”与“天帝”
也已经成了一个定局！
天帝身为天心，拥有无边无际近乎于用之不竭的力量！
玄君历尽万劫独善其身，其“梦还真”之力，具备至高无上的优先度，足以改写一切真实。
两种权柄契合在一起，
正是雁春秋为方庆寻到的答案。
到了那时候，
方庆所认定的真实，才是真实。
他想做一个人，
那他就是真实无比的“人”！
这正是“人人为人”这一近乎不可能实现的宏愿中，
最后的一环——
化凡。
从此世间再无修道者，再无万族，再无一切诡异。
天地之间，只剩下普普通通的“人”。
众生将生活在真正大同的世界里：公平、公正、公道，
富足而美好，一切生命皆得尊重。
然而在这个方庆期盼了无数岁月的美好世界中，
唯独不可能有一个人存在——
那就是雁春秋。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一切实现的代价。
除非，在十三道人之路的最后一程，
也就是“真我”回归之前。
在方庆空前强大、而雁春秋生机最缈茫的那一瞬间，
将他救出。
机会仅此一刹。
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生机归零！
或者说，这本就是雁春秋所期盼的结局。
他从未在意自己的生死。
这条路，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阳谋，
逼着方庆一步一步走上去，拿到他所渴望的一切。
至于那所谓的一线生机，不过是个钩子，
只为让他的六师傅，不得不踏上此途。
自家事自家知。
究竟算计了多少人，背负了多少因果，
才得以在这烈火中取此一栗？
所要付出的代价，何其沉重。
这所谓的一线生机，
就连他自己，也从未当真。
思绪流转之间，方庆终于彻底看清了摆在面前的局势。
他本就不是愚钝之人。
更何况，这个局，也从未对他有过丝毫遮掩。
最后望了一眼道观中那十名道人，
此刻，他也明白了——
为何“真我”会如此畏惧他。
那并非畏惧生死，而是因为他的归来，
本就是方庆最不愿面对的事！
真我，真我，
原来就是最真实的方庆。
他悠悠一叹，
手持“大梦”，
推开道观大殿之门，
一步跨出——
霎时间，
一条虚幻的道途，
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只身立于道途之上。
望着眼前绵延的台阶，与台阶尽头那株通天道树，方庆终于恍然。
早在击败永夜道人之后，他便已道入二阶，
却始终未能真正迈出那一步。
只因他的道果尚未摘取。
那时，一时未能取得第二颗道果，方庆并未急躁。
他早已不是初入道途的新人。
自然明白，
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自身缘法尚有缺漏，尚需沉淀。
不必急，不必赶，只需静待道途自显其机。
而今，
道途再度浮现眼前，便意味着——
方庆的缘法，已然圆满。
手持“大梦”，静立于天心道树之前，
方庆抬眼望去，只见树梢之间，
不多不少，缀着整整一百三十七枚道果。
每一枚，都意味着一颗“天心”曾踏入二阶之境，
也将自己的道，种在了这株树上。
他的目光，缓缓自一枚又一枚道果上流转而过。
每一颗，皆是金光流转，圆满无瑕。
若说一阶入道之时，天心道树上尚有赤红、琉璃诸色纷呈，
那么此地，便只剩一片纯粹的金辉。
所谓“金色”，并非真实之色，
而是一种意象，像征无瑕圆满、至高无上。
此间任意一枚道果所承载的权柄，
都远在永夜道人的“永夜”道果之上——
倒不是方庆刻意拿永夜作比，
只是他手中所握最高层次的手办，便是“永夜”。
然而，永夜引以为傲的五方五印“道果”，
在这里都只能算红色，已经到了极限。
即使是他立身的永夜道果，
也不过勉强泛出浅淡金意。
但，永夜道人可是堂堂七阶修士，永恒道祖！
而此地，却仅仅只是天心道的二阶之路罢了。
这里面的差距，能让世间任何一个直视到这一幕的外道之人，道心崩溃！
要说唯一的缺陷，
方庆的目光，再度从那一百三十七枚道果上静静掠过。
凌师曾言，天心道中，同门师兄弟，
曾有百数之多。
只是不知，万古岁月流转至今，
这一百三十七位曾踏入二阶的“天心”，
还剩下几个？
毫无疑问，这些道果，正是师兄长辈们曾经来过的痕迹。
他们将一生修行的感悟，凝成道果，留在了这条道途上，与同道分享。
这在门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同道之人，本就是世间最亲密无间、可无条件信赖的存在，
彼此之间，从不藏私。
这里的道果，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天心， 一生修道，对道途道理的感悟，
若有后辈见了喜欢，
尽管拿去便是。
道果，本就是“道理”的显化。
而“道理”的本质，在于传播——
传道、授业、解惑也。
道果也是如此，从无唯一之说。
正因如此，同一道派之中，
常有同道之人用着相似的道果，彼此印证，彼此成就。
这一点，天心并无和其它道派有区别，
都将毕生所悟随意挂在这里，任同道摘取。
能被同道认可，
便是他们一生最大的荣耀。
方庆的目光从这些道果上一一扫过，
略作沉吟，
也将自己带来的那颗灰扑扑的果子，
轻轻挂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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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天心二祖！
灰扑扑的果子，瞧不出一丝色彩。
轻飘飘的，小小一颗。
就这样，落进了那片璀灿的金色道果之中。
在最下首，挂在了枝丫之上，
方庆挂的容易。
挂得也实在轻易，仿佛只是随手一抛，它就那样悬了上去。
他没在意。
那棵亘古长青的大树，也没有在意。
不过是一颗不起眼的果子罢了。
可谁曾想——
就在下一瞬，异变陡生！
刹那间，那棵接天连地、大到无法目视全貌的道树，竟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响。
象是忽然承载不住那颗果子的重量。
整棵树，甚至开始轻轻颤斗。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
紧接着——
树上一百三十七颗道果，仿佛受到某种不可言说的牵引，齐齐光芒大放。
一时间，圆满意境的金色道韵铺天盖地，弥漫整片天地。
可万千金辉交汇的中心，那颗灰扑扑的果子，依旧如初。
没有半分改变。
而此刻，任谁都看得出，
此时的“不变”，才是最大的异常。
整整一百三十七颗天心道果，竟被这一颗灰扑扑的果子，悄无声息地压过了风头。
尤其是悬着果子的那截枝头，又向下沉了三分。
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也就在此时，
方庆清淅地感觉到，某种意志，苏醒了。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道树深处弥漫而出。
在他注视下，大树的枝干开始扭曲、纠缠，与树干上的古老纹路共同勾勒出一颗狰狞的
龙头！
龙眼睁开之初，尚有几分迷茫。
可当它看清那颗灰色果子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缩。
象是认出了什么，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随即，也不见它有何动作，整棵大树的道韵流转，方位瞬变，
原本悬于末位的那颗灰果，一霎消失。
再出现时，已高悬于树冠之巅，位居正中。
周围一百三十七颗金色道果交相辉映，却仿佛，都成了它的点缀。
龙头不动声色间，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随后，它才缓缓转过头来。
碧色的竖瞳，直勾勾地，望向树前的年轻人。
目光悠悠，一时之间虚空中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那一双眸子所及之处，空间甚至开始隐隐扭曲，
这是一种极致的污染。
然而这混乱而疯狂的目光，
落在方庆身上，
却未激起半分波澜。
这很合理，
毕竟只是同道之间的一声问候罢了。
唯有“道理”全然相悖的邪门歪道，才会生出剧烈的排斥，
表现在外，就是被污染，
果然，片刻之后，那双原本凉薄至极的龙瞳，渐渐柔和下来。
虽然依旧充斥着冷血生物阴森森的气质。
却已不似最初那般骇人。
它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愈看愈是满意。
龙头缓缓一点，伴随古树发出的吱呀声响，
一道嘶哑的语声传来：
“当真是一个……了不得的晚辈。”
“老道，敖嗔，”
“天心二代祖师，”
“亦是这天心道途，第二阶梯守道人。”
听到这番介绍，方庆心中顿时了然。
果然！
正是那条传说中的老龙！
方庆早已不是第一次听闻它的名号。
不仅在他读过的那些异闻杂记中，
早在拜入天心道之前，
他便在民间口耳相传的诡谈怪论里，一次次听见这个名讳。
这条老龙，历来是恐怖的化身，是鬼故事中最常登场、也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只不过，鲜少有人知晓，它亦是天心道人罢了。
或者说，这本就是天心道的常态——
每一位门人行走在外，不必言及师门，其本身便已是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山。
方庆深吸一口气，朝着树枝间隐约浮现的龙头，
微微俯首，执一记道门之礼：
“晚辈方庆，”
“拜见二祖！”
老龙冲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没有多馀的客套。
方庆倒也见怪不怪。
他与这恐怖老龙本是同道，自然能感应到这位二祖如今的状态，
已差到难以维持的地步。能象这样心平气和与他交谈几句，已是对方人性尚存、极为难得的表现了。
果然，只是简单交流之后，老龙便不再关注方庆，转而将目光移开，投向大树顶端——
那颗被众生捧月般托起的、灰扑扑的道果。
沉吟片刻，老龙缓缓开口：
“竟是大梦……”
语气中，即便淡漠如他，也藏不住一丝震动。
“这颗道果之名，当真是如雷贯耳。”
一边说着，苍老的声音仿佛陷入久远回忆。
“当年那场动静，闹得极大。”
“即便我身在虚空另一端的龙族祖庭，也听闻虚空之中出了一位后起之秀，自横空出世起，便堵在修道界之外，只身截断仙朝对外征伐的大军。”
“他更在虚空立下擂台，扬言要与天下万道论道。”
“闹得最凶时，据说连仙朝国师、万道第一人的因缘道人，都败在他手下。”
“最后甚至传出，那大梦仙尊剑指天之母，曾率人三度围攻修道界，三次打破天宫……”
说到此处，老龙浑浊的目光从回忆中抽离，带着几分叹息与遗撼。
“我本以为，此子若能照那般势头走下去，或许真能为这无趣的世界带来些不同。”
“谁料他虽一生横压当世，万道俯首，九道避世……终究还是太短命了些。”
“连一万岁都未活满。”
“这与早夭，有何区别？”
“不过……”
老龙目光再次落向那颗大梦道果。
“当年大梦仙尊死讯传来，可是虚空万界一等一的大事，几乎掀翻整个虚空的平静。”
“有传言说：得大梦者，即为未来之主。”
“这颗道果，说是虚空万界第一至宝，也不为过。”
“那时，数不清的隐世高人纷纷入局，争夺大梦，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恩……最近一次，我在龙宫中听几位老友谈起，据说是虚空中的后起之秀，剑道修士，与其他道派之人因此结下杀劫，为此打碎了数十个大世界，化作一片白地。”
“倒是真没想到……”
老龙语带感慨，目光讶异地看向方庆，
“这颗道果，最终会落入本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