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庆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有道是“长者赐,不可辞”,直接推拒长辈的赠礼并不妥当,不如换个更适合的礼物。
他自认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却没想到,这话听在龙祖耳中,竟象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引得它低低笑了起来。
“那可不成。早些年,我这儿杂谈故事倒是堆了不少,不过后来……早就被搬空啦。”
说着,老龙见方庆仍在尤豫,便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如同闲聊般随口问道:
“你可知,天心几脉,各有什么特色?”
这就是长辈考教了。
方庆不敢再纠结之前的问题,凝神想了想,才慢慢开口答道:
“晚辈只能说说一些浅薄的见识,都是从书册上看来的。若有错漏之处,还请二祖指正。”
他一边回忆着自己有限的见闻,一边谨慎地说道:
“七祖吕魁一脉,以吕祖为首,最是狂傲。吕祖曾以弱冠之年,剑挑不周道人,欲与大梦仙尊比高低。”
“后来更是做下一局,与天之母博弈,最终斩下三十六天之一的第九天界,带着道派搬离此界,从此逍遥。”
说完对吕祖一脉的印象,方庆偷眼看了看老龙,见他并未有反对之意,才继续开口。
“六祖一脉,晚辈不甚了解,不敢妄加评论。”
“至于五祖……晚辈从一些消息中得知,天心五祖兼修两道,亦是天欲道白莲天女,五祖一脉在万古岁月中,早已和天欲道难分彼此。”
说到这儿,方庆不由想起临安前辈,玩脱了,身陷劫难——
那正是五祖一脉的典型做派。
对于该如何评价?
方庆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
“五祖一脉,以五祖为首,最是会玩!”
“四祖的话,传闻中他曾是大梦仙尊的师尊之一,教导过那个横压一世的存在。”
“这一脉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牢狱,性格血腥狠厉,对外人狠,对自己更狠。”
“三祖据说就是佛门之首,出身天心,却又脱身天心,独创一道。佛门之强大,若非他们不争不抢,忘情忘我,或许势力不在九道之下!”
最后说到天心二祖,方庆的目光落在了老龙身上。
正主就在眼前,他一时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
脑海中闪过关于老龙的种种恐怖传说,还有他那魔门魁首之名,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正踌躇间,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手中那份夸张至极的礼单上,刚要开口,就听见老龙含笑点头:
“没错,我们龙族,最大的特点就是——”
“有钱!”
啊?
方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家伙,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算是老道送你的礼物。”
“你就拿着吧。”
“也就是我如今落魄了,不然这么寒酸的礼,我还是头一回送。”
“说出去都得让你家吕祖笑话。”
方庆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将手中帐本缓缓收了回来。
不知为何,当他的指尖抚过书册时,突然感受到一种异样。
天心最是敏感,尤其对情感。
这本书上,承载着非同寻常的情愫。
泛黄的书册保存得极好,象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方庆忽然懂了老龙的口是心非——
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礼物。
仿佛有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添置着心意。
单看每一样或许不算珍贵,但件件都是精心挑选。
这是一份准备了无数年,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方庆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遗珠”二字上停留片刻,抬头望向老龙。
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究怕问得太唐突——
这似乎关乎一段不便言说的往事。
谁知道?老龙竟主动开口了。
话语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苍凉。
“很久以前,在我最混乱、最接近迷失的那场劫中,”
“我在凡间娶了一位凡人妻子。”
“婚后不久,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承载了我体内最混乱、最邪恶的那部分。”
“却也让我寻到了一线清醒的转机。”
“那时我一心惦记着和那因缘老道的博弈,”
“孩子出生第二天,我便匆匆离去。”
龙祖之子,方庆骤然听到这一段过往,
惊得睁大了双眼。
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
老龙的声音仍在继续。
“我原以为,那不过是短暂的离别。”
“谁想到,那场博弈,竟是我彻底败亡的开始。”
“我太自信了,一步步被引导,彻底迷失!”
“从那一刻起,我只能在天边,静静看着那孩子长大,”
“却无力插手。”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是彻底的规则生物,”
“一言一行,只能依循既定规则。”
“那孩子生来就背负着我心中的黑暗与邪念,”
“身负无边罪业。”
“有擅长卜算的道人说,”
“这孩子生来便吞尽了此世之恶,”
“注定要吞食这整个世界。”
“他们叫他——饕餮。”
“于是,那孩子从懂事起,就带着他的娘亲东躲西藏。”
“人人都在追杀他。”
“可只有我知道……他是个很乖的孩子。”
“他娘亲把他教得很好。”
“他爱读书,懂礼数,敬爱娘亲,”
“做事总留一线馀地。”
“可偏偏……那些人害死了他的娘亲。”
“也在他们齐心协力之下,饕餮终于成了他们期待的模样。”
“那些年,我一步步看着那孩子,”
“一点点变强,一步步堕入魔道。”
“在中古最黑暗的那个纪元,”
“他成了当时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老魔之一。”
方庆听出了老龙语气里的悲伤。
他仿佛看见一条藏在帷幕后的老龙,无能为力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历经劫难。
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默默取出一本帐簿,在上面添上一笔又一笔未送出的礼物。
礼物越积越多,帐本越来越厚。
无尽岁月过去,帐簿早已泛黄,却始终没有机会送出去。
就在这时,老龙的声调微微扬起。
他看向方庆,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好办法。”
“我强行改变了自己的运行逻辑。”
“为了那个孩子。”
“我庇护了整个魔道,”
“一整个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