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龙探究的目光,方庆只是浅浅一笑,无意解释其中复杂的内情。
只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过是这颗道果,与晚辈的缘分到了罢了。”
“机缘巧合,恰好落到我手中罢了。”
说到这儿,他轻轻一叹。
“若非万不得已……”
“就算这颗道果掉在我家门前,我也是不愿捡的。”
“只可惜,实在推脱不掉。”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凡尔赛。
若是让那些为求道果打生打死、万古以来埋骨无数的修道之人听见,
怕是要气得暴跳如雷,
骂一句“不当人子”!
可老龙听罢,却深以为然。
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望着方庆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心性果然上佳。”
这是真正从荒古走出来的存在。
不论处于何等年月、哪个时代,都始终屹立于食物链最顶端,方才铸就这般自信与从容。
大梦道果强么?
自然是强横至极。
即便是贵为天心道二祖的老龙,也从不否认这一点。
可悠悠万古,任时代更迭、纪元轮转,
从未有任何一位“天心”,投身于这场大梦争夺之中。
不止天心,其他同等级的道统,亦是如此。
否则,这场争夺,恐怕还要再血腥恐怖十倍、百倍。
他们,是自身“道理”最坚定的信徒。
除己道之外,心中再无一物。
外道再强,又如何?
终究与他们无关。
话虽如此,理虽是这般讲,
老龙目光落向那颗压得自家道树树冠硬生生矮了三寸的果子,
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
此前只是依凭种种猜测,知晓这颗道果强横。
可任何猜测,都不及亲眼所见之后,
才真正明白——这份重量,
早已远远超出他想象力的边界。
一己之力,竟压得天心道矮了三寸!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老龙心知肚明。
自家事自家清楚,能压他们天心一头的,
唯有那“终点”之力。
压下心头的震动,老龙心神浮动,暗自叹息了一声。
悠悠开口:
“倒是小瞧了天下英豪。”
“幸好……这颗果子终究落入了我们天心之手。”
“将来,也必将化作我天心之理的一部分。”
话落,老龙再次向方庆投来赞赏的目光。
“你确实很不错。”
“倒不知你是天心哪一支的门下?”
这并非什么需要隐瞒之事,方庆便坦然答道:
“晚辈出自天心七祖吕魁一脉,家师凌歌。”
他答得礼数周全,语气平缓,并未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何出格之处。
可谁知,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原本神情淡漠、仿佛随口一问就要散尽意识的老龙,竟猛地怔住了。
很明显的,它眼中的人性,明显比方才浓郁了十倍不止。
望向方庆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方庆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双浑浊的龙目之中,
似乎……掠过了一丝近似“慈爱”的神情?
是错觉吧?
这念头只在方庆心中一闪而过。
太荒谬了。
眼前这条老龙,可是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彻底抛却人性的存在。
就在方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时,
却见老龙忽然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一物。
“拿着吧,我是你长辈,总该送你一份见面礼。”
话音未落,方庆只觉得手中一沉,多了一本古朴的书册。
书页泛黄,封面上的字迹已几乎褪色,赫然写着四个道文——
《沧海遗珠》。
光是看那斑驳的字痕,方庆就明白,这本书册不知已历经多少岁月。
方庆不由得心生喜悦。
倒不为别的,若是其他奇珍异宝,他或许不会动心,唯独对书册一类的东西情有独钟。
这一点,倒是和他师父凌歌如出一辙。
他一边想着,若这真是某种道法秘籍,那也就罢了;
若是民间风闻、秘传杂记,那定要找个机会,誊抄一份传递给自家师傅一份。
想来师傅也是会欢喜的很的,
如此一想,方庆嘴角不禁浮起浅浅的笑意。
他定了定神,再次躬身拜谢:
“多谢二祖赏赐道书。”
老龙见他这副模样,浑浊的目光中似乎泛起几分怀念,低头竟轻笑出声。
“你这小子,当真和那孩子一模一样啊。”
方庆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老龙已神色一正,认真说道:
认真的说道。
“咱给你的可不是什么民间故事杂谈,这是一本目录。”
目录?什么目录?
方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翻开了书页。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哪里是什么民间传说?
更不是什么修道典籍,
分明是一本帐簿。
书册的第一页,第一行,
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
道衍界(吕祖道场):龙宫一座。
包括不限于:龙宫宝库、宫中府客门徒、虾兵蟹将。
龙公一头,龙母一条,
龙子龙孙若干。
其中,上等天资龙女九头,上等天资龙子一十二头。
备注:凭此帐目,上门领取之时,请核对物资齐全。
龙祖之帐,概无赊欠,
当场核销,钱货两讫。
方庆沉默地看完,又默默地合上书册。
好吧,这下他彻底明白“目录”的含义了。
不是他说,他刚才所看的,还只是这本目录的第一行!
这赫然是一本龙祖帐册!
方庆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礼物、帐单、目录什么的,他不是没见过。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整座龙宫当礼物送的——
连龙公、龙母、龙子、龙孙都一并打包。
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册缓缓递了回去,语气认真地说道:
“太贵重了,小辈不能收。”
方庆这话是发自真心的。
即便他向来对财货看得极其淡漠,
可这样一份“礼”,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再淡漠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惊天手笔。
但也正因如此,方庆更不能收。
无功不受禄。
即便他知道,作为同道中人,对方既愿送出这份礼,便绝无害他之心,也不可能附带任何因果。
方庆说完,眼见老龙仍是一脸兴味地望着他,并没有伸手接回帐单的意思。
他略一思忖,换了个折中的说法:
“二祖说要送晚辈礼物,不如……就换成一些民间的杂谈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