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是天心道从无到有的开创者,自然比方庆更清楚自家道派的缺陷。
因而早在无数年前,他便已开始默默布局。
只是如今,这些他曾亲手埋下的后路,被他尽数打包,送给了方庆。
方庆陷入沉思。
他心知肚明,若愿接下这份“牵绊”,
老龙的“生机”,便无疑又少了一分。
万般思虑流转心头,方庆终于缓缓睁眼,
望向眼前浮动的字迹,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
“我答应你。”
随着他这一声授权的通过。
方庆清淅感知到——
在遥远虚空中,几乎与那小乞儿坐标重叠之处,
有一道“牵绊”,悄然系上了他的身。
他顿时明悟:那就是那老汉的后人。
财神道虽已复灭,财神道人亦不复存在,
可这一脉的信众,却仍未绝迹。
他们与那小乞儿同处一界,
在那里,或许就如无数年前一样,有人在街角摆了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
等待着方庆的光临。
倾刻之间,方庆已定下心意。
待去接那小乞儿时,不妨顺道尝一尝,那碗馄饨究竟是何等滋味。
尽管只要一日未完成这承诺,拖得愈久,对方庆的好处便愈多,
可世间之事,骗人易,骗己难,
骗天心更难,骗己心更是难上加难。
若有机会完成,方庆断不会故意拖延。
更何况,象这样的事,老龙为他准备的,实在太多太多。
毋庸置疑,他是一个真正的长生种,
用尽自己几乎无尽的人生,早已在方庆脚下,布下数不尽的“牵绊”,
静待他去一一兑现。
看完了第一段“馄饨”的故事,方庆的目光缓缓移向第二个。
阅读的间隙,他的馀光又一次扫过那个“坐标点”
嗯,小乞儿还差三位,就该圆润的入汤锅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读。
第二段文本如先前那般,悄然化作一段记忆的片段,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画面中,是滔天的巨浪。
一条老龙,正狼狈逃窜。
身后传来铺天盖地的戏谑声,似嘲弄,似玩弄。
追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明明有碾压的手段,却偏不急着下手,只顾凌虐,
这似乎是他们的一点小乐趣。
随着画面渐次清淅,方庆看清了,仓皇逃命的,不止老龙一个。
还有数不清的生灵,也在四散奔逃。
可画面终了,真正逃出去的,只有老龙,和一个浑身残缺的道人,彼此搀扶着,消失在天际。
随着画面的闭幕,老龙苍凉的旁白缓缓响起:
“有道是,不修道,不知己身渺小。”
“老龙我当年,也曾目空一切,自以为生来就站在众生之巅。”
“即便后来拜入师门,心里也不觉得能学到什么真正高深的本事。”
“谁曾想,不过几百年光阴,老龙我就彻底懂了——什么叫人外有人,道外有道。”
“若不修道,终其一生,老龙我大概也只是一头‘大妖’罢了。”
“是师尊亲手引我走进那个光怪陆离的修道世界。”
“修道的世界,几乎没有尽头。”
“每回我以为见识到了真正恐怖莫测的‘道派’,转眼间,那道派却象破败的玩偶,轻易就被另一个道派碾碎。”
“修道界里,每一个道派的‘道理’,都诡异得难以理解。”
“理解不了,就几乎无从抵御。”
“即便老龙我生来拥有强横肉身,血脉中传承着妖法,能呼风唤雨、掌控神通……”
“可真正踏入修道界之后,我才明白,这些有多么不值一提。”
“恩……其实倒也没那么不堪,只是老龙我当年运气不好,遇上的是荒古时代号称‘凌空三道’之一的北海水神道。”
“那一派,在当时是至强之一,号称统领世间一切水域。”
“陆地上有巫蛊道,执掌万灵生死。”
“天边则有阳神道,大日横空,镇压一切。”
“那天我出门游历,行商路过此地,不巧闯进了北海水神道的猎场。”
“就这么成了他们追猎的……猎物之一。”
“那是一场让我至今都难以忘怀的极限逃亡。”
“北海水妖,是最早证得‘永生’这一层次概念的道派。”
“那一派的人,根本没有‘死亡’这个概念。”
“我用尽所有手段,都奈何不了他们分毫。”
“只能一路逃,狼狈不堪。”
“幸好,我老龙那时修道已有所成,凭着财通天地之法,买回了一条命。”
“也正是在这场逃亡中,我结识了一位老友。”
“他剑术很不错。”
“自称七缺道人。”
“整整一百六十九年的大逃杀。”
“上千次濒临绝境,我与他相互扶持,也算相濡以沫。”
“最终,我们一起逃出生天。”
“临别之际,他告诉我,他要去修炼一种——”
“能斩杀一切的剑术。”
“他说,万年之后,他会带着北海水妖颅骨制成的酒杯,”
“和用永生之血酿成的永生之酒,来找我共饮。”
“此后,这成了我与他约定成俗的默契。”
“每隔万年,他都会猎来一头北海水妖,酿成酒,”
“在踏过千山万水,赶来与我共饮一杯。”
说到此处,老龙的声音略略低沉。
“只是这约定,从荒古至今,也不过完成了三十七次约定。”
“有时是我忙,有时是他脱不开身。”
“再加之北海水妖,确实越来越难寻。”
“尤其是永生道那些老鬼,也在疯狂捕猎它们。”
“水妖的踪迹,渐渐稀少。”
“直到后来,我彻底陷入劫难。”
“这个约定就此彻底断绝了。”
“如今,”
“我有种感觉——”
“七缺还在等我。”
“他一直、一直都在等。”
“那个约定,他从未忘记。”
“小方庆,若你得闲,可愿替老龙走这一趟?”
“去完成这……失约万古的约定。”
“与七缺,共饮一杯永生之酒!”
话语落下,
方庆再次感应到一份授权,正在申请。
毫无疑问,这是又一份来自万古之前的“牵绊”。
这次,方庆没再尤豫。
随手通过了授权。
他能感觉到,就在通过的那一瞬,自己这边牵绊多了一分,而老龙那边,则同步少了一分。
表面看来,老龙似乎离彻底迷失更近了半步。
可不知不觉间,有一道来自方庆的牵绊,
不知何时,已悄悄缠上那条苍老的龙身。
而且这份牵绊,随着方庆不断阅读后续的故事,
随着他一次次接收老龙的“馈赠”,
正变得越来越坚韧。
方庆一边读着故事,一边用馀光扫向远方的坐标。
只见此时,那个小乞儿已来到汤锅边上,
当仁不让,排在了队伍的第一个。
这下,方庆不由得来了兴趣,
想瞧瞧他究竟会作何选择。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
那小乞儿儿直接无视了那架天平。
他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换命钱”。
接着一眨眼,又掠过了那锅肉香四溢的汤,
竟径直走向……
那只身姿妖媚的锦毛鼠妖的怀里。
……不是,等等?
方庆瞅着那个笑得象朵花儿似的女妖精,
笑的得逞又满足,
一张鼠脸前后反转之间,化作娇媚人颜,
他总觉得,事情发展的方向,
有哪里不太对劲。
————
第641章 财通天地之法!
这是?
有人想截胡?
方庆脑海中猛地跳出这个念头。
倒也不怪他这么想——
实在是那女妖的做派,太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尤其是那股子胆大豪放的作风,浑然不将天地放在眼里。
简直象极了天欲道的手笔。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方庆自己按了下去。
无他,太糙了,
手法实在拙劣。
就算天欲道人确实是九道之中最容易情绪上头、最常被欲望驱使,以至于屡屡做出不理智行为的那个,这也绝不是轻视她们的理由。
绝对不可能做出如此拙劣之事!
九道,九道,
并不只是随口说说。
这九大道派,每一个都历经无尽岁月,一次又一次在蜕变中重生。
且不管未来会不会有哪一道,像曾经雄踞水域、不可一世的北海水妖那样,
被时代淘汰,沦为他人桌上的佳肴?
这谁也说不好,未来本就多变,
纵是玄君拼尽一切扭转因果,也不过让他所期盼的未来,勉强露出一线微光。
但至少眼下,天欲道人,仍立于这个时代的顶峰。
你大可在任何场合轻贱她们、凌辱她们,
却绝不能因此就真的轻视她们。
甚至可以说,若因为那些表面上的轻贱之事,就在涉及天欲道人的局面中放松警剔,
那才是真正踩进了陷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有句话说得对: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现身。
这一点,在天欲道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在某些“博弈”之局中,
更得把警剔,提到最高。
也正是深谙此理,方庆才越发怀疑——
这究竟是不是天欲道的手笔?
实在太拙劣了。
留下的痕迹过重不说,所选时机更是差中之差。
一次上乘的布局,纵不能妙手天成,至少也该做到不着痕迹。
最不济,也绝不该被方庆当场识破。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方庆脑海中浮现九世老道的身影,那人每一次出手,总在历史最关键的转折点上,出其不意,轻描淡写地一推。
不过是顺水推舟,便改写了历史进程,而后悄然隐去,不留片影。
没人能拒绝他的助力,因那老道所求,根本不在当下。
他所图谋的收割,远在无数岁月之后,与眼前局面毫无根本冲突。
便如方庆自己,也曾于十七万年前不着痕迹地落下一子,带回一束光。
那一手云淡风轻,却在十七万年之后,划破了漫漫长夜。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落子方式,也代表了“因缘”与“天心”两道迥异的风格。
同理,天欲道既位列九道之一,即便方庆未曾亲见其手段,也绝不可能如眼前这般粗劣。
尤其在时机选择上,简直拙劣得无可复加。
且不说那小乞儿如今尚未修道,虽有缘法,却还算不得真正的“天心”。
如果真是天欲道之人,真的迫不及待想要收获一个“天心”道侣也好, 天心玩物也罢,
都该明白——
此时最好的做法,是离他越远越好。
过早靠近,道理交织,气息相染,只会破坏他与天心之间的那缕缘分,
更会彻底毁掉这颗天心种子,令他沦为“欲望残渣”。
要知道,九道之中,别的特性暂且不论,
单说“污染”性,
最恐怖的其实是天欲!
而论底蕴之深厚,
天欲道恐怕也位居其首。
且不提它暗中掌控了多少外围势力,
振臂一呼,又会有多少道人心甘情愿为其赴死;
只说这一道脉,自最古之时绵延至今,
看似不声不响,经营着世人眼中最轻贱的行当,
可一旦出手,都绝对不同凡响。
方庆脑海中,
不由浮现出“道兵罪女”的身影——
即便时至今日,乃至放眼九洲仙界的未来,
这种极限道兵,依旧是明面上最强的道兵之一。
再想到自家师娘“小红娘”所修的“天欲咒”,
那更是与师父凌歌的“双全法”同一层级的存在,
都是是足以被称作“bug”级的无上道法。
方庆脑海之中仅是一刹那。
他将关于天欲道人的所有认知,一一与坐标之后那只锦毛鼠妖映射起来。
果然,完全对不上。
除了行事作风略有几分相似之外,其馀之处,全然不符。
方庆目光越过坐标,落在小乞儿与那锦毛鼠妖的交互上。
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
这妖,究竟是谁?
从表面探查到的信息来看,她确实只有妖法修为,道修的痕迹几乎不见。
等等——
方庆忽然一怔。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观错了方向。
一道灵光推动着他,将视线越过那女妖,
重新看向那个,坐在女妖怀中。
重新投向那个坐在她怀中、看似瑟瑟发抖、被戏弄得手足无措的小乞儿。
这一次,角度对了。
仅一瞬间,方庆便察觉出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