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乞儿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一分。
而在他她的右手手腕处,一抹嫣红正缓缓渗出——鲜血,正滴滴落下。
看那伤痕,竟是他自己用指甲生生划破的。
而血液流淌汇聚之处,
是一枚小玉坠。
方庆顿时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财神道残留的“信物”。
原本早已在岁月中磨损残破、看不出原貌的玉坠,此刻吸了鲜血,正泛出淡淡光晕。
方庆心中了然——
这似乎,是某种道法。
就在他心念闪过的瞬间,
耳畔传来老龙苍老的嗓音:
“是老龙我的‘财通天地之法’。”
方庆闻声看去,那声音竟是从帐簿中传来。
老龙留下的字迹,虽然信息含量稀薄至极,
但多少还是有点儿“活”着的特性,
简单答疑解惑,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老龙,我年轻之时最擅长的道法之一。”
“当年我将此法传予财神道一脉,可惜能参透者寥寥无几。”
“没曾想无数岁月过去,这一脉的遗孤,倒让老龙我眼前一亮。”
“此刻他施展的,是‘财通天地’的变种,名唤‘狎妓’。”
“此子身无道力,以自身血脉为引,买断了那妖女一段‘人生’,”
“赋予了她新的身份。”
“在这段时光之内,那妖女的新身份便是‘妓’,”
“只能任由那小子玩弄。”
“咳,这个人物身份模板,原是老龙我复刻天欲道人所制,”
“你觉着眼熟,也不奇怪。”
“至于这道法能持续多久……”
老龙说到此处,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象是眩耀昔年最骄傲的手笔。
“若是老龙我来施展,钱财于我如浮云,若要买断,便是一生。”
“至于这小子嘛……可就难说喽。”
“全看他的命数了。”
听着这番解释,方庆缓缓点头。
他此时才算是真正看明白——
眼前哪里是什么女妖玩弄小乞儿,分明是一场拙劣至极的逢场作戏。
原先他还不曾察觉,如今再看,那女妖脸上的羞红,哪里是羞,分明是气出来的涨红。
被玩弄的,竟是她自己。
看来她的意识始终清醒,也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的诡异,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配合怀里的小乞丐演下去,当真是有苦难言。
夭寿啊!
明明受辱的是她,可在旁人眼中——
尤其周围那些手下,一个个露出“原来老大你这么会玩”的惊叹表情,
倒象是她乐在其中!
她空有一身滔天妖法,此时却一丝也使不出来。
她理解不了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一幕实则是“道法体系”与“妖法体系”的一次规则碰撞。
理解不了,就不知如何反抗,也无从防御。
她只能顺从“财通天地之法”强加给她的“身份”,扮演好一个妓子。
既然恩客有令,她便只能屈从。
于是她的行为举止 ,越发的浪浪形骸,
光天化日之下,所作所为,让他的一众手下都没眼看了。
但表象之下,目睹自己所作所为妖女的主人格,已经彻底麻木,
感觉自己有点点死了!
方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大概明白了。
当真是有趣。
那小乞儿分明清醒得很,知道自己的手段只能用一次。
索性赌上一切,选了其中最狠的一个。
先是装作最柔弱无助的样子,仿佛已经认命,一步步走向那口汤锅。
却在最后一刻,象是燃起最后一丝挣扎,不顾一切扑向那女妖——
简直像自荐枕席。
周围那些守卫看好戏似的瞧着,自然不会坏了自家老大的兴致。
毕竟只是一个小乞儿罢了,认知的不同,他们根本就想不到,区区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威胁,
那个锦毛鼠妖,似乎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想看看这面容姣好的小乞儿,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而正是这份轻慢,让那小乞儿的计划顺利得逞。
财通天地之法——狎妓。
只一刹那,锦毛鼠妖的身份已被替换。
此时她一言一行,只能做这身份该做的事——
比如,遵照恩客的指令,做一些奇怪的py。
不过就算计划顺利,小乞儿也清醒得很,知道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周围虎视眈眈的妖魔守卫且不说,这无边无际的队伍,此地共有八条。
每条的首领都是个大妖。
控制一个,远不足以掌控全局。
于是表面上,是他在被玩弄。
锦毛鼠妖也配合着,摆出色令智昏的模样,宠溺地依着怀中小玩物。
一边胡闹,一边下达了一个又一个指令。
让队伍中一个又一个的乞丐,直接放行,
不必掏出买命钱,就可以直接通行去传送阵,
到后来,这股风气越演越烈。
甚至有小乞丐带上自己的朋友一起通过。
眼见这样也行,片刻之间,现场大半人都成了“乞丐亲戚”。
不是远房表哥,就是三姑六婆。
引荐的人越来越多。
就连传送阵旁边的守卫额头都冒汗了。
连传送阵旁的守卫都额头冒汗,一个劲用眼神暗示自家老大:
放行的人太多了,不能这样!
可今天的锦毛鼠妖充耳不闻,只是宠溺地望着怀里的小郎君,
似嗔似笑地骂一句:
“小坏蛋,真调皮。”
随后声线一冷,对四周守卫下令:
“放行!”
众妖族守卫无奈,却只能听命。
上位者的命令,再不甘,也由不得他们选择。
方庆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幕你侬我侬的场景。
他的目光却早已穿透表象,
窥见了更深层的真相——
那是两人正在进行的对话。
女妖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子,你可知道这么做的代价?”
“你打破了平衡!”
“要出大事的!”
“再这样下去,你会提前引爆灾劫!”
小乞儿的声音虽然透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与疲惫,却依然不疾不徐:
“小子自然明白。”
“但这平原上的百姓,多是当年财神道的信众后人。”
“我身为这一脉最后的传人,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这是……我欠他们的。”
“待此事了结,所有代价,”
“都由小子一肩担之!”
方庆静静观察着这一幕,
微微颔首,
心中的满意又添了一分。
果然是与天心结缘之人,
此子行为,看上去颇为公道,
该承担的责任,绝不推诿。
哪怕是道派早年欠下的因果,
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也绝不退缩。
至少在心性这一关,他是合格了。
方庆缓缓收回视线,
也从记忆中那本帐簿的最后一个故事里抽身。
故事讲述的,
是老龙的故乡,那片被称为北海域的地方。
那里是老龙最初诞生的所在。
他在那里立了一块墓碑,
墓碑之下,长眠着凌歌的母亲——凌念。
老龙恳求,待他彻底迷失之后,
由方庆亲手为他终结,
将他安葬在那块墓碑下,
与发妻合葬。
这是老龙……
最后的夙愿。
——————
第642章 我是小十九啊!
方庆看着帐簿中的最后一条。
是老龙最后的请求。
若事不可为,亲手杀死,终结了他,
将他与妻子合葬。
他沉默良久,陷入沉思。
道派与道派之间“道理”是不同的。
不同的道派间“生死观”也不同,
普世的价值观念,很难套用在这些修道者身上,
毕竟早在无数岁月之前,自北海水妖伊始,便已有道派从概念层面抹除了“生死”的界限,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死存在。
同理,天心也自然有独属于自己的死亡“概念”,
那就是彻底陷入迷失。
一个失去了“心”的天心,在同道眼中便不再具备活着的特征。
尽管在外界看来,这才是天心最为恐怖的形态,
没有了“心”的束缚,完全失控的天心,只能用“灾难”二字形容。
尤其是老龙这般存在。
这位天心祖师,曾在无数年前几乎以一己之力开创了不可能,踏足第八步境界,
是与万道第一人因缘道人争雄的存在,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他都是真正的豪雄,堪称那个时代的主角。
这样的存在一旦彻底迷失,失去了“心”,失去了所有牵绊,连心中的“饕餮”都彻底遗忘,
方庆简直无法想象,那样的老龙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或许那时候,神话传说中的那个恐怖的代名词的“魔主”,
就将真正的降临在世间。
活着的时候,那条老龙尚有对手。
即便被因缘道人算计,陷入迷失之劫,那时的他终究还被自己的心束缚着,处于极度克制的状态。
可一旦“死亡”……
所有的条条框框,于他而言都将不复存在。
他也将不再有任何弱点!
自家事,自家知。
这其中的滋味,唯有方庆最能体会。
修道一生,天心自始至终,都处在一种极度的克制之中。
最典型的,莫过于天帝方庆。
他最强之时,亦是他最弱之时——
以最强的实力将自己压制在最弱的状态。
常年只留存“一丝”道力,以一丝之力,只身面对所有劫难与强敌。
这一切,只有等到他彻底死亡之后,
才会解除对自己的束缚。
那时的天心,方是真正的完全体。
真心而论,方庆并不愿阻止“魔主”的降临。
他也想让那条恪守道理、一生秉持公道的老龙,在最后,彻底释放一次。
也让这世间亲眼见识,何为真正的“天心”之灾。
让那些在幕后机关算尽的老猫们,看清楚他们究竟放出了怎样的存在。
可方庆沉思良久,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就如同天帝方庆,不曾希望“天帝”现身在世间。
宁愿提前打磨一把名为“雁春秋”的刀来了结自己;
这条老龙,同样不愿“魔主”降临,试图炼出一把叫做“方庆”的刀,来终结自身。
一切,仿佛一个完整的轮回。
方庆不禁有些无奈。
这一回,他也算浅尝了一番,自己曾施加在雁春秋身上的那份苦涩。
纷杂的思绪如流水转过,他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接下了这份无比沉重的托付。
轻呼出一口气, 方庆将老龙的礼物帐簿,彻底收了起来,
还剩下几个盲盒没开,他也不急,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馀光扫向坐标后方——
只见那里的情形又有了变化。
表面看来,小乞丐和锦毛鼠妖仍搂抱在一起,做着些让人脸红的胡闹事。
但方庆眼力不差,
一眼就瞧出那小乞丐额角已渗出冷汗,
显然道法已经失效。
鼠妖红润的舌头轻轻舔过脸颊,
留下阵阵的战栗。
若不是被一双玉臂紧紧箍住,小乞丐怕是早就想逃了。
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方庆微微点头。
没错,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
采摘道果。
他的目光转向天心道树。
此处是每次登阶之后,只能踏足一次的道途显化之地。
方才种种,无论是见到老龙,还是接收礼物,
都只是小插曲罢了。
说到底,不过是他将“大梦道果”种在这株道树上时,
意外惊醒了守护者,才引出的一小段意外。
眼下,该回到正题了。
方庆抬头望向树冠,
那颗灰扑扑的小果子,被一百三十七枚道果如众星捧月般环绕着。
从表象看,这枚果子是他亲手挂上去的;
但从道途的“像征”而言,
此刻,挂上去的瞬间,
才是真正将它,采摘下来。
之前方庆踏上第二步台阶。
曾经,因为契机未至,他迟迟未能摘得这第二步的道果。
而今,终于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圆满。
原来,属于他的这颗道果,
既在未来,也在过去,却唯独不在“现在”。
如今绕了一大圈远路,跨越了一切时空阻隔,
才终于被送到了他她的面前。
最后一环,终于补全。
方庆闭上双眼,
感受心中刚刚增添的那份“权柄”——
入梦!
没错,就是入梦。
与当年玄树初得此道果时所获的权柄一模一样,
也与他得到的第一颗道果“禁之令”所化的天书条约截然不同,
没有那么繁复,没有那么深邃。
它简单、纯粹、直接。
这是所有约定俗成的共识中,浅显权柄的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