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庆一眼认出,
这正是方才在世界之外阻拦他的那道意志。
他一边打量,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原来,是小十九啊!”
说话的瞬间,方庆瞬间在记忆中调取出了女子的一些信息,
修道界第三十六天之中,位列第十九,
碧落天!
与第十八天“黄泉天”本为双生姐妹。
中古之后,天之母落难,三十六天界相继坠落,
她们也随之杳无音信。
没想到竟会在此地现身,
更不知用了什么李代桃僵之法,
取代了此方大世界的“意志”。
“是我叼扰了。”
“此行只为办一件事,用不了多少时间。”
“出于礼数,总该见一见此界之主。”
“倒未料到,会是母界故人。”
说到此处,方庆嘴角生疏地、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
“想来……你不会拒绝我入境的,对吧?”
与以往不同,过往的他就算是笑,也顶多是一些象素点的弧度。
唯有同为“天心”的同类,才能感知彼此的情绪。
而眼下,
方庆也算是尽力扮演出了记忆中的“笑脸”,
毕竟是小长乐的妹妹。
要保持礼貌。
然而这笑容落入碧落天眼中,
只看到方庆扭曲的嘴角缓缓裂开,
露出了闪着森森寒光的牙齿。
刹那间,女子原本那一丝谄媚的笑意彻底僵住。
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欲哭无泪地望了一眼这刚一露面就恐吓她的“姐夫”,
悄悄咽了口唾沫,脖颈微僵地顺着方庆的视线,
落到了梳妆镜的镜面之上。
那精心绘制的漫画恶鬼仍在镜中张牙舞爪。
她僵硬地转开话题,语气故作得意:
“咳,这可是我特地请绘画大师给我设计的外在‘形象’呢!”
“专门挑选的最好的版本!”
“姐夫,你看……威风不威风?”
女子特意夹了一些娇憨的语气,用这漫不经心的熟稔口吻问询着,
倒也稍稍冲散了两人之间那层生疏的薄冰。
方庆盯着镜子里那张恶鬼般的脸,陷入了沉默。
又瞥了一眼床榻上散落的漫画——
那些翻开的书页里,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每一帧都透着令人不适的恐怖气息。
所以,这个碧落天是个彻头彻尾的重度恐怖故事爱好者。
方庆一时之间竟有些无力吐槽。
少女中二一点,没什么问题;
喜欢恐怖故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当这两种风格叠加在一起,偏偏她还是这一方天地的意志化身——
那问题可就大了。
方庆几乎能想象得出,这个世界的生灵,未来将要经历些什么。
他目光再次落回镜中那张多看几眼就浑身不适的恶鬼形象,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带着几分违心开口:
“恩,很不错。”
上体天心,下顺民意,对方庆来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小手段。
可这句毫无诚意的夸赞,落到少女耳中,
却仿佛遇上了难得的知己。
少女惊喜的看着方庆,大有一副,既然你能认同我的“审美”,
我们就是一家人的既视感,一下子变得亲近了起来。
看着方庆的目光,再也没有原本的丝丝疏离和戒备。
动作又娇羞又窃喜,一手捂着自己的脸颊。
另一只手故作大方地摆了摆,
“哎呀哎呀!”
“姐夫既然要来我的世界办事,来就是了~”
“不用跟我客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方庆沉默地看着镜中——
那张狰狞的恶鬼脸,正同步着少女一起,做出娇羞扭捏的姿态。
即便是他,也感到一阵生理不适。
一时竟无言以对。
所以……自己该不会是第一个认同她这“审美”的人吧?
这爱好,还真是独特。
不过,问题不大。
他此来,不过是为了取得一张“通行证”。
尽管以他“入梦”权柄的优先级,并不在意一方世界的“驱逐”权限,
但若是真被“第十九天界”这种人格化程度极高的“天娘”刻意针对,
即便是他,行动也难免受阻。
就算最终能强行窃取天之权柄,
恐怕到那时,小乞儿的骨灰都早被人扬了。
如今能以最平和的方式获得许可,自然是最好不过。
“对了,姐夫——”
碧落天深深吸气,即便如此,也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按耐不住的兴奋,
“不知你此来此界,所为何事?”
“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面对这个问题,方庆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本就瞒不过这方天地的意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不过是来接一个有缘人罢了。”
话音落下,风轻云淡。
但落在少女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什么有缘人?
她姐夫是什么身份,她比谁都清楚!
当初因缘道人批字,说第十六天界,长乐天,是应红月而生!
也终将嫁与红月。
她们三十六姐妹,正是深信这一点,才放心将小长乐独自留在修道界。
因缘道人的批字,从无人质疑。
仙朝国师一言既出,便是命运既定,从未落空。
自始至终,也只有她那个傻十六姐,才会一直等当初那个戏言一般签下婚书的凡间说书人,
而红月,究竟是谁?
曾经的她或许不知。可随着时光流转,红月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
时至今日,她已隐约查出了他的身份——
当代天心道,唯一行走于世间之人。
无需更多言语去形容“天心”二字,
天心本身就代表了一切的含义,
唯一令她有些失望的是,
真正见到红月真容之后,
一点也没有传闻中描绘的那种“极致恐怖”的画风,
少女心中,多少有些落差。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真正让她心神震动的,是红月方才那句话——
他说,他来接有缘人。
天心的有缘人,只能是天心!
也就是说……
有一个天心幼崽,竟诞生在了她的世界之中!
这可是天大的秘闻啊。
少女眼中骤然一亮。
语气里掩不住兴奋,声音都轻快起来:
“姐夫大人,此事宜早不宜迟。”
“我们这就动身吧!”
话音未落,她已迫不及待地朝外走去,比方庆还要急切几分。
可刚到门边,她猛地想起什么,
低头瞥见自己一身宽松随意的睡袍,
这才后知后觉地泛起羞赦,双手轻轻捂住脸颊。
“姐夫,你先去。”
“我稍作收拾,随后就到。”
方庆了然的点点头。
下一刻,他的身形如烟似雾,缓缓消散。
房间之中独留下少女一人,
脸上的表情,也不复刚才的娇羞, 变得冷冽。
缓步坐回梳妆台前,
执起一支眉笔,对着镜中倒映出的恶鬼之影,
一点一点,细致描眉。
就在这时,那面梳妆镜仿佛活了过来,
发出沙哑如咀嚼枯骨般的声响:
“大人,您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本镜灵早已观测清楚,他不过是个第二步道境的修道者,”
“就算是有些特殊的手段,能来到这里直面大人您,”
“随手打发便是。”
少女手中眉笔未停,声线却冷得彻骨:
“你不懂,”
镜子卡顿了一下,显然没太明白。
“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少女动作稍顿,
对着镜子缓缓裂开了一个笑容。
明明是姣好的面容,但漾开的笑容,却是比那镜中倒映的恶鬼,
还要恐怖!
“不懂就是不懂。”
“我没法给你解释。”
“我只能告诉你。”
“凡事不能只看表象。”
“你看不透,我也不怪罪你。”
“除非有一天,你站到我所在的高度,”
“才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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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一言既出,决不食言
咕噜咕噜……
水泡翻滚的声音,从一口正熬煮着的大锅中不断传出。
诡异的异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引得路过之人忍不住想要深深吸上一口。
可当他们看清锅中漂浮之物时,又都猛地一个激灵,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就在一道人影刚刚走过的刹那——
锅中一个沸腾的水泡“啪”地炸开,溅出几滴滚烫的汁液,
几乎是擦着小乞儿路登的鼻尖飞过,落在地上。
下一秒,“刺啦”一声。
地面竟被蚀出一片空洞,仿佛落下的不是汤水,而是什么蚀骨穿肠的剧毒。
亲眼见到这一幕,小乞儿霎时间冷汗涔涔。
干涩地咽了口唾沫,望着那口离自己不过三尺远的大锅,下意识想往后挪一点
却动弹不得。
他的肩头,正倚着一颗娇艳的脑袋。
那女子整个身子软软地靠着他,两条纤细的手臂松松环在他胸前,吐息如兰,
一丝丝香气拂过他脸颊,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郎君,在看什么呀?”
娇软的嗓音让他猛地回神。
“没、没什么!”
话虽干脆,可他那控制不住的轻颤,终究泄露了心底的惊惧。
毕竟,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半大孩子,
锦毛鼠妖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原来小郎君的胆子,也没我想的那么大嘛。”
“我倒是好奇,你究竟哪来的底气,敢来搅和我们的事?”
“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付不出该付的代价……”
那娇媚的声音轻轻一顿,笑意愈发浓郁: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咕嘟”炸裂的泡泡响。
小乞儿脸色“唰”地白了三分。
恰在此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本拥挤排队的人群被一股蛮力推搡开来,
闯进来一头狗头人身的妖物,
一身狰狞伤痕纵横交错,浑身散发着凶蛮之气。
不过眼神一横,就把几个被挤得想骂娘的汉子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吱声。
那妖物似是十分着急,也懒得理会旁人,
径直走到锦毛鼠妖身边,先冷冷瞥了小乞儿一眼,
才闷声闷气地开口:
“老大,真不能再放人走了!”
“这小子的亲戚也未免太多了点!”
锦毛鼠闻言一愣,诧道:
“怎么,又是小郎君的亲戚要过关?”
“这回又是什么由头?”
狗头妖闷声不吭,半晌才抬起胡萝卜粗的手指,朝传送阵方向一戳:
“喏,就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正堆着谄媚的笑,手里拎个竹篮,不住地掏出些腌咸鱼往守卫手里塞。
那咸鱼带着股腐臭味,熏得一群妖物直翻白眼。
好在众妖还算克制,没谁真动手。
狗头妖已经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
“说是这小子他三舅姥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都第十七个三舅姥姥了!”
说罢,一双猩红的眼狠狠剜向小乞儿。
路登被盯得浑身发毛,只得干笑两声:
“咳……那个,我三舅老爷身子骨硬朗,老当益壮嘛!”
“老当益壮?”
狗头妖鼻子里重重一哼,
“我管你三舅老爷硬朗不硬朗!”
“老大你发句话,这人——放还是不放!”
问题抛了过来,那妖媚女子却不急,眼波悠悠一转,似笑非笑地瞅着怀里的小乞儿:
“路小郎君,你说呢?”
“放,还是不放?”
语气娇软,倒象是全听这小乞儿做主似的。
狗头妖气得呼哧带喘,却不敢插嘴。
只有路登心里叫苦——
那万千发丝般的妖力,早已把他身子扎得千疮百孔。
此刻的他,就宛如刚才他操控玩弄女妖一般,被彻底操控了,
甚至现在的他,被玩弄的更加彻底,
伸手捂住自己心脏位置,
狠狠按住体内住那只正攥着他心脏、随时会发力捏碎的手。
少年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放!”
“我说过,所有代价,我一力承担!”
“嘶,好小子,不知死活!你拿什么承担!”
狗头妖物闻言勃然大怒,一双凶眸狠狠剜向小乞儿。
谁知下一瞬,一道娇媚的女声轻飘飘响起:
“那就继续放。”
这话顿时打断了狗头妖物的怒气,反倒让它着急起来:
“老大,真不能放了!”
“再放下去,咱们连‘门票’都凑不够!”
“到时候,可是要拿兄弟们的命去填那口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