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庆带着些许好笑的口吻，开口说道：
“瞒‘天’过海？看来你压根没被欺瞒过去嘛。”
“就这么打算眼睁睁看着她们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人’？”
小天娘闻言，大气地一摆手，笑得得意：
“当初国师送我们姐妹出来，落脚在此，让我和黄泉共同顶替了此地的天地意志，就曾嘱咐过我们一句话。”
“说是：世事要留一线，绝对不可做绝。”
“尤其对我们这些执掌一切的‘天地意志’而言，越是拥有肆意妄为的权柄，就越要懂得克制。”
“永远得给万物……留一线生机。”
说到这儿，小天娘目光再次转向那群熙熙攘攘、争先恐后涌向传送阵的人群。
“我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出了‘两仪二气丹’这个主意，让他们以为能瞒得过我。”
“不过既然他们如此坚信，我也乐得装作不知。”
“这也算合了那句谏言，算是留给这些生灵的一线生机吧。”
说到此处，小天娘越发得意起来。
看向方庆，一脸“我是不是很聪明？”的表情。
方庆点了点头，心中虽若有所思，仍旧缓缓开口：
“你可曾想过这句谏言的真意？”
小天娘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用不着多想。”
“国师说的话，从来不会出错。”
“我们姐妹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从不骗我们。”
“不过，姐夫你要是真想问，我大概也能说出些道理来。”
“恩……大概就是，今日之因，明日之果吧。”
“国师天天把这句话挂嘴里，”
说到这里，小天娘不知想到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姐夫，姐夫，我跟你说哦——”
“上上次大劫，正是因为我留了这一线生机，那次劫难中残存下来的那位主角，正是后来的七杀君主哦！”
“正因有他的诞生，我的世界底蕴，才有了一次质的蜕变。”
“就是……可惜呀。”
说到这儿，小天娘情绪蓦地低落了一瞬。
“这次的天心的诞生，怕是难喽。”
一边说着，一边隐隐期待地望向方庆。
方庆却没理会一旁装得可怜巴巴、还想再次求情的小天娘，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开了。
“你口中的国师，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万道第一人’——因缘道人？”
“是啊，”小天娘随意地点了点头，
“仙朝国师历来就只有因缘道人一人，那时候，他是我娘亲最强的助力。”
“娘亲遭劫之后，也是他用了通天手段，将我们姐妹一一送了出来，我和黄泉，就是在那时候来到了两仪界。”
又是这种感觉。
方庆几乎要生出ptsd了。
这个因缘道，看似不着痕迹，却又出现在每一个历史的关键节点。
他们仿佛永远在引导时代的潮流。
九世道人是如此，因缘道人也是如此。
尤其这些人出手的痕迹，当你真正察觉时，早已过去无尽岁月，一切都已成定局。
方庆深吸一口气，问出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碧落，你对这个道派可曾有过了解？比如，他们究竟有多少道人？”
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少女，她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一点，困惑地蹙起眉头，努力回忆。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太确定：
“因缘道……我只知道有一位因缘道人，就是国师。至于他的同道，我倒是从未见过。”
一旁的方庆插话：
“独自一人的话，最多算是一道，没有同路人，不可能成为道派。”
“是，我明白这个道理。”小天娘点点头，“所以那时候我也问过娘亲。”
“她只告诉我，因缘道的习性向来不喜暴露人前，只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管他们有多少同道，向来只有一位代表现身世间。”
“我们一般称此人作——因缘道道主。”
说到这儿，小天娘也蹙起了眉。
“我之前有几次见到国师，总觉得他举止有些古怪。我怀疑是不是换过人，就和长乐姐姐一起扯着他的胡子，仔细检查了好几回——可确确实实都是他本人。”
“总之就是很奇怪，”她轻声补充，“但我又说不上来。”
方庆听到这个抽象的描述，不由得一愣。
因缘道主……竟然只是这个道派共用的身份？
谁现身在世间，谁就是道主？
他轻轻吸了口气，这个因缘道，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不简单。
不过，他大致也明白了。
因缘道只有一个代表行走于世间，其馀的道人，只会在应当出现的时间点与历史节点现身。
他们似乎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共同引导着历史的潮流，使其朝着他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方庆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随即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因缘道人将你和黄泉送到此地之后，可曾说过他后续有何打算？有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讯息？”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因缘道人似乎是负责养育曾经“三十六天”的存在。
从小长乐的记忆中，方庆也多次看到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简直可以算是小长乐她们的养父。
正因如此，方庆才更想知道，是否留下了什么话语。
哪怕只是关于日后如何连络的只言片语。
“有啊有啊，”
碧落果然知道些什么，
“那时候，国师带着我和姐姐来到这里，只告诉我们，”
“他欠了一条老龙不小的因果，”
“这段因果，必须偿还干净。”
“这一别，他就要与吕祖斗上一场。无论如何，都要把因果彻底偿还、转嫁回去。”
“说是，魔主绝不能现世。”
“那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还有，他说此次一别，可能在无见面之机会，”
“昨日之因，就是他今日之果。”
“让我们姐妹不必介怀。”
“最后，他才留下那句谏言，”
“嘱咐我们凡事留一线，他说自己一生做事太绝，终究遭到了反噬。”
“我想……这个时候，国师大概已经死去了吧。”
小碧落说这话时，神情平静。
她并没有因为一位抚养她长大的老人离去，而流露出丝毫悲伤。
与人类迥异的世界观，让她根本无法理解生死离别的意义。
但这段平静的叙述，落在方清耳中，却不啻惊雷。
因缘道人可以有很多，但能被称作“国师”的，有且只有一位。
曾经的万道第一人——
竟然就这样逝去了！
这也与方庆此前的认知完全吻合——
在后来所有的历史节点中，确实再也寻不到那位老人的踪迹，
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有一个邋塌癫狂的九世道人。
依照因缘道的“道理”，
九世行走于世间，自然便是当代道主。
种种蛛丝马迹都告诉方庆：国师已死，这消息千真万确。
至于死亡原因，
方庆的聚焦点，立刻又落在了那一句。
“偿还因果！”
而且，是偿还一条老龙的因果。
霎时间，方庆全明白了。
那老龙，无疑就是龙祖。
无数史料皆可佐证这一结果。
龙祖当初与因缘道人争锋，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可惜，最后惜败。
“万道第一人”落在了仙朝国师身上，
也意味着在那个纪元，因缘道瓜分了最大的机缘。
之前，方庆曾想过一个设想，耻笑这些暗中阴谋者，不惜代价彻底谋害了“老龙”，
是见识短。
殊不知，老龙彻底陨落之后，
真正的恐怖，才会降临。
如今，方庆终于明白，
国师并非不知这一切，
只是在那个争夺历史机缘的关键时刻，
他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将老龙彻底推入迷失之劫，
却又在无数岁月之后，以自身性命偿还昔日之债。
此所谓，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方庆到今天，才算真正领教了这一道派的行事风格。
至于偿还之后的因果……
方庆轻轻一叹。
尽管他仍不清楚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明白，这段因果，似乎已落到了他的身上。
世间万事，至此仿佛又成了一个环。
正沉浸在思虑中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方庆循声望去，
只见妖族的八股势力已然分出了胜负。
只见那锦毛鼠妖，浑身染血，
由狗头妖手下搀扶着走了回来，
停在小乞儿面前。
随手一掷，七颗头颅滚落在地——
正是那七方势力的首领。
显然，经历一番惨烈厮杀，锦毛鼠赢了。
“幸不辱命，”
女子面容染血，衬得容颜越发妖艳 ，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乞儿 ，
“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
“现在，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