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完全超出了少年的预料。
少年一时间怔住了。
耳畔反复回响着师傅方才的话语——
“如果有可能,师傅真希望你一直这样平凡下去。”
“这样的话,师傅的羽翼,”
“就可以一直理所当然的庇护着你啊!”
明明只是最平平无奇的语气,少年却在其中,品味出了认真而坚定的决心。
他瞬间明白——
这些话,绝不是随口说说。
那是最真心实意的承诺。
这一刹那,小路登心中的百般滋味,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作为财神道一脉的末代传人,他一路走来所背负的重量,也只有他自己真正明白。
这些年来,他耳中听到的,多是恨铁不成钢的鞭策,
是师叔师伯们一声声严厉的斥责,
是一个又一个不眠夜里,悬梁苦读参悟道书。
作为唯一在幼年便悟透“财通天地”之法的财神道人,
他承载着财神道最后的希望与荣光,
承受了太多的期待,也咽下了太多的责备。
该恨么?
少年甚至来不及想清楚这个问题,就亲眼目睹了那些日日斥责他的叔伯们,惨死在他面前的景象。
虚空中潜藏的大敌,隔空施下的诅咒之法,杀人于无形。
拼尽一切,也只争得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又被叔伯们毫不尤豫地留给了小路登。
他们至死未瞑的眼中,仍透出殷殷嘱托,
比任何一句斥责,都更沉重地烙在他心头。
到最后,
他的生父缠绵病榻,虽不再对他施以压力,
可即便病入膏肓,也要省下一口吃食留给小路登——
那无声的付出,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象一座无形的高山,
真实而沉重地压在年幼的肩头。
亲手埋葬父亲之后,
小小少年孤身一人,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流浪。
一边躲避暗处的追杀,一边继续修行道书。
只是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
这些年来,他非但没有入道,
道行反而严重衰退。
到最后,曾经修炼出的“道力”几乎耗尽,
他只能以血脉为代价,勉强催动道法。
一次被暗中敌人追杀后,他失血过多,彻底昏厥,
也正是在那时,他被同样流浪的三小只救回了他们的小窝。
从此,他开始了乞丐的生涯。
即便跌落至泥泞之中,小路登也从未敢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
他的背上,不只有一个道派最后的希望,
还有整片平原上,十数万信众的期待。
财神道虽已没落,可财神庙中的祈祷之声,却从未断绝。
信众的祈愿,与父辈临终时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化作他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痕。
正因如此,在生死存亡之际,他毫不尤豫地站了出来,以自己一命,换来十数万信众的生机。
至于内心深处是否情愿,早已无足轻重。
只因这是他的责任——
作为最后一个财神道人,他从未有过退后的机会,早已习惯了扛起一切。
太久太久的鞭策,太久太久的背负,早已渗入他的骨髓。
以至于今日,当方庆不经意说出那句“如果有可能,师傅真希望你一直这样平凡下去”时,
连方庆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句话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有时候,击穿一个人坚硬外壳的,未必是神兵利器,或许只是一句不经意的关心。
方庆只见那个发育不良的小家伙,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
他还未开口,便感到胸前一片濡湿。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方庆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即便赴死也从容不迫、坚强得令人怀疑他真实年龄的小家伙,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知道,这小家伙是真地接纳他了——
不止是同道之间,也不止是师徒之间,而是一种更深、更亲的信任。
尽管方庆也不理解,为何自己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竟会带来这样的结果。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揉着那颗头发乱糟糟的小脑袋,任他哭泣,任他发泄,
仿佛要借此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一次倾泻干净。
片刻之后,路登才回过神来,有些羞赦地低下头,轻轻打了个哭嗝。
微微抬眼,撞见自家师傅带着几分好笑的眼神,更加不好意思了。
他想解释,自己并非小儿女态,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掉泪的人,
只是这一次,都怪师傅,干嘛说这些话,他真的没能忍住啊。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关心他飞得高不高、快不快,
唯有方庆,担心他累不累。
可话到嘴边,少年又迎上师傅温润的目光,终究咽了回去。
切,不解释了,
自己本就是个小孩子,撒会儿娇又怎么了?
他甚至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师傅身上的味道,是真的很好闻。
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混着某种让他感到舒服的道蕴。
再加之那三分慵懒,万事不挂于心的平和气质——
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竟将少年心中原本的激荡,一点点抚平了。
那份因添加不可思议的道派后、自觉“平庸”而生的焦虑,
也在这气息中,渐渐被融化。
甚至不止如此,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发现,
自己一直紧绷的脸颊柔和了下来,唇角勾勒出浅浅笑意;
也未曾意识到,那时刻不敢松懈的情绪,终于悄悄放松。
就连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也仿佛在无形中变轻了。
那个曾被唤作“天才”、幼年便参悟“财通天地”之法的他,
似乎回来了一丝。
他只知道,在闻着师尊身上那缕好闻气息的时候,
意识海中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明,
先前怎么也想不通的道理,竟渐渐能领悟了。
少年的心情不由得更加的欢快,
趁着这“成长”的间隙,他悄悄在意识深处,将师尊的“身影”细细添上几笔。
那不仅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锚点”,
更是他可以一路追随、默默对照的模样。
于是刚刚稍有所得,第一个念头便是去“修补”那道“身影”。
简简单单几笔勾勒之后,
那道身影果然生动了几分。
嗯,也更亲近、更温润了。
少年不自觉地于心中暗暗吐槽:
自家师傅,留在外人心中的‘怪诞’、‘恐怖’的印象,
果然只是他们的误解!
这么好的师父,怎么可能是传说中给万界带来不祥的“灾厄”?
通通都是诽谤!
全是那些歪门邪道的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