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路登已经顾不上再次被师傅揉得一团乱的头发了。
实在是今天方庆教授他的“道理”太多,光是消化,就几乎耗尽了小家伙全部力气。
片刻之后,他才算勉强理清了这些“道理”,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一切的“困扰”其实是相对的?
只要“锚点”足够多,甚至能反过来利用那些追逐而来的“力量”?
关于这一点,
小小少年,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又毫不尤豫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师傅的修道经验,听一听也就罢了!
最多只能当作参考,完全不能照单全收——
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刚才那一番折腾,他可已经吃够了苦头。
很多事,师傅做起来理所当然,换成他,却未必能行得通。
更何况,那明明是对天心最大的“困扰”,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迷失”的结局。
寻常天心道人,光是躲避“追逐”就已拼尽全力,怎么可能象师傅说得那样轻松,还能反过来利用?
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
心中轻叹一声,少年抬起了眼眸,第一次以如此独特的视角,认真地打量起自家师傅大人。
小小的少年,也有属于他自己的烦恼。
都说人这一生,要接受三件事:
第一,接受父辈的平庸;
第二,接受自己的平庸;
第三,接受子女的平庸。
可眼下,少年只是感受到自己的“资质的平庸”。
尽管他确实踏入了天心道途,
但毫无疑问,置身道途之中的他,并不出众,甚至显得有些“愚钝”。
而与之相比,自家师傅却是耀眼得不可思议——
越是接触,少年眼中那抹崇拜就越是藏不住。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师傅方庆批注在《天心天书》末尾的那句话:
“并非天心道,就理所当然地强大。”
“而是我们这群志同道合之人的存在,”
“才共同铸就了天心的威名!”
此时的他,对这句话再认同不过。
天心道途中有师傅这般惊艳一个时代的存在,
也难怪能铸造‘天心道’的恐怖传说!
他甚至隐隐觉得,即便师傅不曾踏入天心道,
以他的能耐,也依旧会是那个令人仰望的恐怖存在。
少年两眼放光,象个小迷弟般望着师傅。
可崇拜过后,他从方庆清亮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干巴巴、瘦小的一只,毫不起眼。
路登承认,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
普通,平庸。
不,更准确地说,在认识师傅之前,
他也曾以为自己是天才。
至少云娘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的他过目不忘,在一众乞丐中,一眼可见的鹤立鸡群。
那时的他过目不忘,俊朗非凡,在一群小乞丐中鹤立鸡群
谁都说他前途无量,
他也曾对此深信不疑。
而现在,他的确如愿踏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高台”。
却也正因为站得够高,
少年才亲眼目睹了何为屹立于诸天万界、惊艳一整个时代的风采。
与那样的光芒相比,他简直像只灰扑扑的丑小鸭。
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在真正的高台上,原来不过是入门的门坎。
从未有一刻,少年象现在这般自卑。
尤其在亲眼见证师傅的耀眼之后,这份认知更是被无限放大。
他耷拉着脑袋,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师傅,师傅……和您一比,您会不会觉得徒儿……太过于平庸了?”
方庆闻言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小家伙的失落。
眼前的少年,象是被什么重重压垮了脊梁,连那份初生牛犊般的自信,也摇摇欲坠。
不由轻轻一笑,伸手温柔地抚过少年的发顶。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师父我啊,见过这世间太多太多的天才。”
“我曾见过一个书生,为心中道义,亲手建起一座道派,立誓要毁尽天下门阀。”
“也见过一个少年,弱冠之年便剑术通神,斗剑未尝一败,离那南门剑首之位,仅差一步之遥。”
“可这些人,再耀眼、再不凡,我也只是欣赏,却从不在意。”
“这世间所谓天才,所谓妖孽,又算得了什么?”
“真正称得上绝世无双的,只有你大师兄——雁春秋。”
“和他相比,那些所谓的天才天骄,都不过如此!”
“就连你师父我,你师祖,甚至这世间所有人……”
“在他面前,都不过是平庸之辈罢了。”
小小的少年不由瞪大的眼睛,嘴巴瞪到最大。
不会吧?连师父这么可怕的人,在大师兄面前都只能算……平庸?
他的脑袋已经有点儿转不过来了,只下意识地追问:
“那、那师父……大师兄他现在在哪儿?”
方庆被他问得神情一恍,眼中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哀伤。
他抬起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卷画轴,轻轻摩挲。
“我不是告诉你吗?”
“他就在这里,这是你大师兄……留给我的遗物。”
啊?
少年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位惊才绝艳、如传说一般的大师兄,
竟然……已经不在了!
方庆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
“小路登啊,”
“师傅今天告诉你一个道理。”
“叫做‘情深者不寿,慧极者必伤’。”
“你大师兄,就是因为他太厉害,也太聪慧,”
“才会过早夭折。”
“如果可以,师傅倒宁愿你平凡一些。”
“平凡一点……好啊。”
看着小徒弟似懂非懂的眼神,方庆说得格外认真。
但小路登心里却不这么想:
“可是师傅,要真是那样,我不就成了史上最弱的天心?”
“我怕……丢了咱们天心一脉的脸面。”
方庆摇了摇头。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能成为天心,并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
“天心选传人,从来不看资质。”
“我也不会给你加之沉重的担子,不要求你为道派做多少贡献。”
“选你,是因为你心里认同我们的‘道理’——”
“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你认同我们心中的公道,”
“我们就是一家人啊。”
“从来不是什么利益得失,”
“你明白吗?”
“情深者不寿,慧极者必伤。”
“如果有可能,师傅真希望你一直这样平凡下去。”
“这样的话,师傅的羽翼,”
“就可以一直理所当然的庇护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