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
傅言那张冰冷的脸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操!”烈风一拳砸在最近的显示屏上,屏幕应声碎裂,露出后面复杂的线路板,但没有任何火花。
就是一块普通的、坏掉的屏幕。
“没用的。”朱淋清的声音从亚瑟手腕的备用通信器里传来,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我什么都检测不到。没有高能反应,没有概念波动,甚至连基础的物理参数都没变。他好象就只是打了个响指,关了几个屏幕。”
修复所里一片寂静。
“他说了。”千刃缓缓擦拭着刀鞘,声音很低,“当‘现实’本身,出现一个无法修复的‘缺陷’时。”
亚瑟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攻击方式,已经超出了ib所有预案的范畴。你没法对抗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也没法修复一个你根本找不到的“缺陷”。
他看向角落里那张摇椅。
张帆没有动,只是通过修复所满是灰尘的窗户,看着外面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切如常。
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一连三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东海市就象一台重启后的计算机,运行得平稳、高效,甚至比以前更顺畅。交通事故率下降了百分之五,公共系统报错率几乎为零。
亚瑟每天都来汇报,他手里的数根据板一切都在向“完美”趋近。
“这不对劲。”烈风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帮孙子肯定在憋着什么坏屁。”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就撞了进来,脸上全是泪痕和惊惶。
“求你们!求你们救救陈默!”
烈风认得她,东海市一个有点名气的音乐经纪人。
“陈默?”烈风皱眉,“那个唱歌跟讲故事一样的民谣歌手?”
“他他唱不出来了!”女人声音都在发抖,“下周就是城市音乐节,他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了!”
半小时后,在城西一间昂贵的录音棚里,他们见到了陈默。
他抱着一把看起来很旧的木吉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他看见众人进来,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他能说话,声音沙哑,但清淅。
可当他试图去哼唱一段旋律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气流通过喉咙的嘶嘶声。
朱淋清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旁边,她面前的数据流疯狂滚动。
“初步诊断:【概念性失语症】。”她的表情很严肃,“他的大脑无法再处理与‘忧郁’‘缺憾’‘遗撼’相关的概念。这些概念是构成他音乐的内核,现在这部分被‘逻辑锁’锁死了。”
她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报告。
“与此同时,‘概念秩序所’正在全网推广一种‘正能量标准音源库’。所有新歌都必须使用这个音源库创作,确保曲调积极、和谐,绝不包含任何负面情绪。”
“现在全城的音乐排行榜,都被这些一模一样的、听起来让人犯困的歌占领了。”
“我操!”烈风的火气“噌”也就上来了,“这是要把人变成只会傻笑的木头啊!”
他几步走到陈默面前,混沌原核的力量在拳心汇聚,形成一团不断扭曲的、发出刺耳噪音的能量。
“没关系!老子给你灌点‘杂音’进去!我还不信了!”
“住手!”千刃的声音不大,却让烈风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烈风身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个饿了三天的人,你给他直接灌一锅肉汤,只会撑死他。”千刃看着双眼无神的陈默,“他的创作根基已经被挖空了,你用混沌去冲刷,只会把最后一点对音乐的感知也彻底抹掉。”
烈风拳头上的能量散去,他狠狠一跺脚,骂了一句脏话,退到一边。
录音棚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门口。
张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没看陈默,也没看那堆昂贵的设备,径直走到墙角一个放杂物的柜子前。
他从里面翻了半天,拖出来一台很老旧的、外壳都发黄了的开盘录音机,还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硬纸盒。
他把录音机放在地上,从盒子里拿出一盘磁带,笨拙地装了上去,按下了播放键。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后,喇叭里传出的不是音乐。
“嘀嘀——叭——!”
是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混杂着街道上模糊的喧嚣。
陈默空洞的眼神动了一下。
张帆面无表情地换了一盘磁带。
“哐!哐!哐——”
是工地上打桩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还有钢筋切割时那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默的手指,在吉他冰冷的琴弦上,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又一盘磁带。
这次是菜市场。小贩高亢的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剁肉的闷响,活鱼在盆里拍打水花的“啪啪”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乱糟糟的,充满了生命力。
张帆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盘磁带放了进去。
这次的声音很轻。
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滴答”声,密集,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婴儿断断续续的、委屈的哭声,和一个女人温柔地、不成调的哼唱。
“听。”
张帆只说了一个字。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台破旧的录音机。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为了采风,他曾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住了一个月。为了写一首歌,他曾在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跟搬运工一起抽着最劣质的香烟。
这些不是噪音。
这是他的生活,是刻在他记忆里的旋律。
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手,把那把昂贵的、录音室专用的木吉他,轻轻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从墙角,拿起了自己刚来东海市时,花三百块钱买的第一把廉价练习琴。琴身上,还有几道搬家时磕出的伤疤。
他拨动了琴弦。
发出的不是一个和谐的和弦,而是一个刺耳的、模仿着汽车鸣笛的单音。
紧接着,他用手指,在琴身上敲击出工地打桩的沉闷节奏。
他张开了嘴。
“凌晨三点立交桥下的灯黄得象颗烂掉的橙”
声音沙哑、干涩,甚至有些跑调。
但他唱出来了。
他没有再唱那些风花雪月,没有再唱那些错过与离别。他唱的是刚刚那个冲进来的经纪人脸上哭花的妆,是烈风拳头上那股暴躁的能量,是千刃刀鞘上冰冷的触感,是亚瑟紧皱的眉头。
他把录音机里那些“噪音”,那些“不和谐”的元素,全都编织进了旋律里。
这首歌一点也不优美,一点也不动听。
它象一块粗粝的石头,充满了棱角和遐疵。
但它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录音棚外,走廊里,一些被声音吸引过来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靠着墙,静静地听着。
没有掌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首由混乱和真实构成的“城市交响曲”里。
突然,朱淋清的尖叫声从通信器里传来。
“我的天!‘正能量标准音源库’的底层逻辑正在被改写!”
“全市范围内,所有被强制播放的‘和谐音乐’,都开始出现无法理解的‘杂音’!它们的系统正在崩溃!”
修复所里。
张帆脚边那本掉在地上的《概念药典》,封面上那道繁复扭曲的锁链符号,猛地闪过一道光。
光芒之中,又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变得清淅、凝实。
张帆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晃,他那颗沉寂的黑色心脏深处,一股微弱的暖流一闪而过。
录音棚里,歌声还在继续。
陈默闭着眼睛,泪水从他脸上滑落。
他不是在唱歌。
他是在用一把破吉他,和一副沙哑的嗓子,对着这个试图用“完美”将一切抹平的世界,发出一声最顽固的、最不和谐的怒吼。